2008年8月15日星期五

转帖:张爱玲的姑姑——清咖的剩女人生

 是不是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些特别的传统,以张爱玲家族为例,打张佩纶这边下来,是坚硬,打李菊耦这边下来,则是剩女。李菊耦二十三岁才订婚,在遥远的十九世纪末,这是一个有着失嫁风险的年龄,张爱玲本人二十四岁与胡兰成签订婚约,听上去不算晚,但是她的同学张如瑾,初中还没有毕业,就匆匆嫁了人。    不过,在这个传统里,最彪悍的还是中间那一环,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一直到78岁才把自己嫁掉,可谓把剩女做到极致,而她成为这样一个超级剩女的原因,和她最后所嫁的这个人有关。    传说张茂渊很年轻的时候,去英国留学,邂逅一位名叫李开弟的青年才俊,坊间颇有一些文章,用湿漉漉的文笔(一半热泪一半口水),描述那初见的辰光,该男生怎样对她大献殷勤,风起的时候为她披衣,寂寞的时候为她诵诗,但我总怀疑这些桥段是跟琼瑶老奶奶借来的,在此略过不赘。总之她很自然地爱上了他,可惜没有“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的幸运,李开弟早有婚约在身,如同画展上标注了“已售”的佳作,其他人只有看看的份。    也有说李开弟另有一个原因,作为激进的青年学生,他不能接受张茂渊这个“大卖国贼”李鸿章的后代,该理由有损李开弟在我心中形象,看看梁任公的《李鸿章传》,就知道当时的有识之士对于李中堂评价颇高,张茂渊的恋人不至于是这个水准吧。    不过,就像张爱玲说的,有几个女子是因为思想美而被爱呢?这话对于男人同样适用,恋爱中人常常会觉得对方聪明得要命,但真相也许是,我们“愿意”觉得他聪明。当年张爱玲追问祖上那些事,张茂渊说,问这些干什么,现在不兴这些了,我们是叫没办法,都受够了。她的声音一低,近于喃喃自语,随即又换回平常的口气:到了你们这一代,该往前看了。    为什么说“没办法”?什么叫做“受够了”?张茂渊的家族背景除了给她一笔打了折扣的财产(据说被二哥侵吞了一部分),还带给了她什么,而她的“声音一低”和“喃喃自语”,则让我不得不怀疑是跟感情有关,纵是爽利独立的女子,思及感情,常常也会有那样幽微的一顿,不愿被人察觉的一声叹息。    不管怎样,这故事都不出“守望终身”这美丽的俗套,但是,从张爱玲以及张子静的字里行间里读出来的“姑姑”,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她的剩女生涯,也许与这个男人有关,但,我想,那不见得就是全部。    一九二八年,张茂渊从国外归来,这一年她二十六七岁,又出身名门,婚姻形势显见得不会很好。《围城》里方老爷子的看法是,女中学生应嫁男大学生,女大学生应嫁男留学生,至于女留学生该嫁给谁,方老爷子没有提出合适宜方案,大概他觉得这类人属于天生嫁不掉的一类,不说也罢。    用现在的话说,张茂渊是一三高人士,高学历:不知道她在欧洲拿了个什么学历,反正是一留过洋镀过金的海归,盖得过普通女学生;高收入:遗产也应该算一种收入吧,打了折仍然不菲,再说她还是职业女性,一度在电台读社论,工作半小时,就能拿几万元的月薪;高门槛:这里还得引用方老爷子的话,他说,嫁女须胜吾家,娶媳须不胜吾家,更加通俗的话叫,抬头嫁女儿,低头接媳妇,对张茂渊这样的名门之后,免不了要给予敬而远之的待遇。    虽如此说,只要愿意俯就,这世上就没有嫁不掉的女子,张茂渊的问题在于第四高:“心气高”。张爱玲说,她找起事来,挑剔得厉害,因为:“如果是个男的,必须养家活口的……怎么苦也得干……像我这样没有家累的,做着个不称心的事,愁眉苦脸赚了钱来,愁眉苦脸活下去,却是为什么呢?”她所否定的这种生活状态,是包括本人在内的大多数的写照,没来由地做着不快乐的事,除了随波逐流的天性,还有就是不把自己的感觉看得那么重要,就像在公交车上,隐忍地一步步朝前推进,不大去想终极的目的地在哪里。    张茂渊则敏锐地追问自己的感觉,并放诸一切之上,同理,当喜欢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不喜欢,她一定会选择“一直孤单“,哪怕“就这样孤单一辈子”。她会按照上面的格式去想:若是父母所逼,或为经济所迫,或是像张爱玲笔下的那些女子,生活在大家庭里,无法忍耐手足间的挤压与倾轧,就算没有爱情,看不上对方,也是会劝自己俯就的,而张茂渊,父母早亡,因为遗产的问题,跟两个哥哥都闹僵,经济上前面说了,虽不算富有,一个人也还过得去,那么,愁眉苦脸地嫁一个人,愁眉苦脸地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把惯性考虑在内,不把闲言碎语他人的眼光考虑在内。    不肯俯就的女子,唯一的出路是让自己爱上对方,我知道在她心灵的城池之外,始终有李开弟的身影徘徊,但这位守城者的功力,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强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令她不胜恓惶地等了五十多年吗?    我愿意相信爱情的魔力,像书中说的那样,能让人生死相许,我也愿意相信那些经典的传说,比如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但是,比起岁月揉搓,生死相许并不算一件太难的事,短期内,凭着一腔激情,是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何况,还有文化审美做后盾,自己都觉得这慷慨绝美的姿态,可以使生命重于泰山。    而王宝钏,她亦是抱持这种念想的人,她对薛平贵并不了解,传说中她是抛绣球偶然砸中他,又有一说是之前他们就认识,在郊外游春时她遭遇歹徒,是薛平贵出手英雄救美,前者说的是信守承诺,后者说的是知恩图报,这是咱们民族歌颂的美德,而豪门千金王宝钏,将抽象的歌颂,变成了具象的犒赏,当她将自己视为道德祭坛上的“牺牲”,那平凡的人生,便与文化传统里的光辉衔接上了。她的苦等,是以理想主义而不是深厚感情为基础的,一种自虐式的情怀,条件越是艰苦,路途越是漫长,越能跟自己证明,这种守候的伟大意义。    王宝钗的等待,老让我想起《东邪西毒》里的杨采妮,抱着一篮子鸡蛋,地老天荒地等待着一个愿意为她的弟弟报仇的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要为弟弟报仇,还是没事干。每个人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别人来看,是浪费时间。她却觉得很重要——西毒如是说。    死去活来也好,守候终身也罢,都要有对信念的顽强坚持,而这种坚持,和那个对象无关,是事主自带的一种禀赋,她们善于有意无意地自我催眠,将抱持的感情或者信念放进神龛,以此将自己和众人区别开来,纵然外表谦和,那种谦和本身,就是对于非同寻常的自我的强调。    张茂渊不属于这类人,首先是她心中很可能就没有王宝钏那一团热火,为理想牺牲自我的热望。在张爱玲笔下,她很酷,到了张子静笔下,升级成了冷酷,但又不是不可以原谅的,因为,她的冷和酷,都是有来由的。      “刀截般的分明”与“刻骨的真实”    《对照记》里有一张张茂渊和她两个哥哥的照片,异母兄张志潜最大,站在中间,张志沂和张茂渊分立左右,张爱玲都说这张照片像爷儿仨。    李菊耦去世后,遗产由张志潜代管,直到张志沂娶妻生子后才交割清楚,据说分得颇不公平,张志沂和张茂渊联手跟那位哥哥打起了析产官司,关键时刻,张志沂丢下妹妹倒戈,张爱玲说是她继母趋炎附势从中拉拢,张茂渊吃了个大大的闷亏,从此便不大与哥哥往来,声称不喜欢“张家的人”,对张爱玲好一点,因为是她自己贴上来的。    张茂渊跟她家族的关系,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惜春,都是被生活的污秽所伤,而心冷意冷,张茂渊受到的伤害,可能比惜春还要大,惜春自小在贾母这边长大,与她那荒唐的哥哥往来不多,感情上没有太多牵扯,张茂渊是在哥哥的照管下长大,很可能存有许多温情的记忆,就像那张父子仨的照片上呈现的那样,当亲情陡然转身,露出狰狞的面目,那种坍塌带来的幻灭感,比惜春以及张爱玲更甚。    如果是曹七巧式的女人,可能会暗中恨得咬牙切齿,仍不妨照常走动,无他,惯性使然,交际欲望使然,为了避免将自己边缘化,她不惜在污垢中跌怕滚打。但张茂渊不然,精神洁癖让她必须“对自己狠一点”,与虚伪的情意一刀两断,要“刻骨的真实”和“刀截般的分明”。    但水至清则无鱼,真实到极处,可能就会缺乏人情味——人情味常常是由半真半假的寒暄成就的。我们并不一定需要别人实打实的付出,我们只是需要对方呼应照顾我们的情绪,那些嘘寒问暖,那些唏嘘感触,即便口不对心,我们还是愿意被它打动,起码会觉得对方比较亲切。活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会有脆弱怕冷的一面,若真实的关心不可得,我们愿意退而求其次,以那些即使缺乏诚意的语言取暖。    另一方面,每个人也都有表现善心的需要,有时候显得冷酷,是因为成本太高,若是可以低成本高回报,比如说,只要费上些唾沫星,就可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好人,善心人,大多数人还是会趋之若鹜的,别的不说,就看网络上,有多少人在貌似激愤实则兴奋地表现正义,就知道,有多少人会迷恋这种一本万利的道德消费,以自己为观众主体的道德演出。    但张茂渊就是不愿意,她就是要有一说一,这不但需要勇气,还要有足够定力坚持自我的体系,虽然将这定力与她的贵族出身挂起钩来很俗,但我一时还真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前面提到过,她对张子静的冷淡,她知道那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对他“吧嗒吧嗒”眨动的潮湿的眼睛,有着深刻的印象,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要随口关心他几句,或者陪着掉几滴眼泪,就能完成一次圆满的道德消费,但张茂渊就是没这个心思,赶到饭时上,也会翻脸撵他走,张爱玲一走,她就没商量地对他关上了自己的大门,之后的数十年,他们彼此不通音问,张子静倒是想过问候她,却没有这个勇气。    张茂渊固然显得不近人情,不过我觉得,对于张子静,她也没这个责任,又不是她把他生出来的,凭什么要强迫自己喜欢他?但对于还比较喜欢的张爱玲,她似乎也不怎么流露感情。    张爱玲说起这位姑姑,亲热里又有一点距离感,她认同姑姑的真实,认同中,又带点似笑非笑的不习惯。当年她从父亲那里逃出来,投奔母亲,母亲和姑姑住在一起,张爱玲跟这两位同住,心里是非常紧张的。    母亲总在挑剔她,姑姑心情也不好,“可是有一天忽然高兴,因为我想吃包子,用现成的芝麻酱作馅,捏了四只小小的包子,蒸了出来。包子上面皱着,看了它,使我的心也皱了起来,一把抓似的。喉咙里一阵阵哽咽着,东西吃了下去也不知道有什么滋味。好像我还是笑着说‘好吃’的。这件事我不忍想起,又愿意想起。”    张爱玲的那种感觉,叫做委屈,她以前跟母亲姑姑走得很近,现在投奔她们,尽管不是慷慨激昂着来的,多少也有点悲情的色彩,她们应该想方设法安慰她受伤的心才对。可是,母亲总在怀疑自己为这女儿所作的牺牲有没有意义,姑姑亦没有想象中的温情表现,现在,吃着她一时心情好捏出来的“芝麻酱”包子,怎能没有因为委屈衍生出来的酸楚,张爱玲的不忍想,为这姑姑算是自己最亲的人了,仍然有隔膜芥蒂;又愿意想起,则是,面对了它,才算逼近人生的最真实处。    当然,更真实的是姑姑,她从不表达内心没有感觉到东西,张爱玲着急到阳台上收衣服,膝盖磕到玻璃门上,流下血来,直溅到脚面子上,涂上红药水,更是渲染得可怖,她给姑姑看,姑姑弯下腰,匆匆一瞥,知道不致命,就关切地问起玻璃,张爱玲赶紧去配了一块。    张爱玲说,姑姑的家对于我一直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稍有破损,所以她急急地把木匠找来,花了六百大元重新配了一块。    “精致完全的体系”,点明了和姑姑之间的距离感,只有对外人,才会那样深刻地感受到对方的完整性,时时处处留心自律,不要冒犯了那样一种完整,对此,张爱玲也不是不惆怅的,她又说,现在的家(姑姑家)于它本身是细密完全的,而我只是在里面撞来撞去地打碎东西,而真的家应当是合身的,随着我生长的,我想起我从前的家了。    这从前的家,就是父亲的家,她已经将它抛弃了,知道它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起码,它让她不那么紧张。    张茂渊经常抱怨张爱玲:“和你住在一起,使人变得非常唠叨(因为需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为对方太低能)。”低能倒也罢了,这是天才的特征,张爱玲似乎也乐于以此自诩,唠叨和嘀咕,不但使人显得琐碎,还因需要倾听者,显得太主动,太需要别人。这对于张爱玲是一种禁忌,她说,若是别人说我听,我会很愉快,若是我说别人听,过后想想就会觉得很不安。她后来爱上胡兰成,和这种禁忌不无关系——她终于遇上了有耐心听她讲话的人。    但张茂渊不在乎,她不把这种“受不了”看得多重,多么值得同情。真的勇士,敢于直面对惨淡的人生,彪悍的狠角色,从来都不怕与真相劈面相逢,她自己习惯直面现实,就不大想起来去照顾别人的情绪。    坚持真实,不但需要勇气,同时还需要能力,有能力判断,哪些是真情实感,哪些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套进了情感或情绪的公式,否则,很容易将模仿来的身段,当成自己独特风姿,独自玩赏不已。    张茂渊擅长自嘲,自嘲是自恋的天敌,有一回,她生了病,很久都没有痊愈,换一个唧唧歪歪的人,黯然神伤在所难免,更高级的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病西施式的薄命红颜,张茂渊却带一点嘲笑,说道:“又是这样恹恹的天气,有这样的虚弱,一个人整个地像一首词了。”就那点抒情的小气氛,被她这一点自嘲破坏光光,让人想起某些矫情的形象,跟着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她说她不喜欢文人,不知道是否跟文人身段太足有关,动不动就声称自己是多愁多病的身,“哎呀呀我要死了”的忸怩口吻,这些装饰性的东西她全部不喜欢,她手里的珠宝,大多都被她卖掉,就剩一块披霞,因为不够好,实在卖不上价钱。    她经常把这块批霞拿出来,这里比比,那里比比,总想派个用场,可是:襟上挂着做个装饰品吧,衬着什么底子都不好看。放在同样的颜色上,倒是不错,可是看不见,等于没有了。放在白的上,那比较出色了,可是白的也显得脏相了。还是放在黑缎子上顶相宜——可是为那黑色衣服本身想,不放,又还要好些……    她于是感叹:看着这块披霞,使人觉得生命没有意义。是啊,这正是人生的真实写照,说起来是很珍贵的,但放在哪里都不合适,没有反而更好,她的悟性使得她能够直击要害,去掉无谓的装饰,将人生看得不那么隆重。    佛教里大乘强调不执着:有言说而不执着言说,有言说而不分别言说,有名相而不执着、不分别名相,有心缘也不执着、不分别心缘,那是真智慧,是无碍智慧。张茂渊为人处事,貌似就有这么一种“不执着”,这么一种无碍智慧。    她的燃点有点高    这样的女子,不容易爱上什么人,爱情常常是由缺失所致,或者相与另一个生命互相依偎着取暖,或者像小人鱼那样,指望一个男人的爱,让自己圆满,张茂渊却强大到一个人就可以圆满,像她那个家,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这样的女子,燃点太高,年轻时,有少女情怀助燃,还可以对付着燃烧那么一次,一旦时过境迁,让她重新燃烧一次,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我觉得,张茂渊的终身不嫁,与其说是为了成就一个爱情神话,不如说是顺其自然,通俗的想象是,一个女人必须要心有所属才能渡过浩如烟渺的岁月——或者是事业,又或者还有其他,好像没有就不足以支撑立意下垂的生命,但我的现实经验是,爱情云云,事业云云,也许都是生命树上的装饰品,有,当然更好,但没有,也不是活不下去,活着本身,真的就那么没意思吗?那些为“没有爱情”而黯然神伤的女子,有多少不是因为觉得伤情的面容会显得更有气质?老是这么“有气质”下去,也许“爱情”就来了。    而我心中的张茂渊,她心中可能有那么点爱情,对于李开弟的记忆与想念,但不足以成为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她应该有着更彪悍的表情,比如,套书话里某位很可爱的MM的口气来一句:做剩女,挺有意思的。    张茂渊的剩女生涯,确实挺有意思,偷个懒,另外,也为了免去“抄袭”之讥,让我大大地引用一段张爱玲的原文吧:    我姑姑说话有一种清平的机智见识,我告诉她有点像周作人他们的。她照例说她不懂得这些,也不感到兴趣—因为她不喜欢文人,所以处处需要撇清。可是有一次她要这样说了:“我简直一天到晚的发出冲淡之气来!”    有一天夜里非常的寒冷。急急地要往床里钻的时候,她说:’视睡如归。”写下来可以成为一首小诗:“冬之夜,视睡如归。”    洗头发,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头发很脏很脏了,水墨黑。她说:“好像头发掉色似的。”  ……    智慧不见得都能换成钱,不过它本身就可以娱乐自己了,至于张茂渊78岁那年嫁给李开弟,这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本来就挺喜欢他的嘛,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纠集在一块,嫁给他有什么不好呢?普通人也许会觉得那么大岁数结什么婚,但张茂渊就是张茂渊,她才不管别人怎么说。    在网上,我看到有人这样抒情地说道:五十年的深情等候,换来十二年的生死相依。这句子看上去很美,仔细想想就不是个滋味,五十年的等候,在等李开弟老婆死掉吗?张茂渊固然冷漠,却不至于这般阴险,猛抒情的人,一般都有挺残忍的另一面,远的是那位琼瑶老奶奶,近的嘛——哎呀得罪人的话,不说啦不说啦。我所以不认为张茂渊一直在等候李开弟,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和李开弟一直有来往,张爱玲当年到香港大学读书,张茂渊就托李开弟照顾,若张茂渊对李开弟有如此刻骨铭心的热烈爱意,怎可以跟他以朋友相称?    以朋友之名,行暧昧之时,这是一些名媛淑女的拿手好戏,张茂渊不会,她也许会坦然做他的情人,决不会做这个虚头吧唧的“朋友”,那种感觉太“雾数”,与张茂渊这样的女子无关。    将清咖人生进行到底    和张茂渊这样的人打交道,你要预备着承受真实之伤,张爱玲至始至终跟人打交道都很有距离感,很紧张,她爱过的男人,胡兰成和赖雅,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做对方的反义词,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能让张爱玲放松,不得不说,张爱玲这一感情取向,某种程度上是拜张茂渊所赐。但张茂渊温度虽然不高,却没有华丽丽的外包装,显得货真价实,而且能探到底,不像面对那些巧言令色之徒,你不知道能在哪里着陆。    作为一个作家,张爱玲从她那里得到了更多,如果说,她读香港大学时,官样文字被历史教授佛朗士先生耍着花腔一读,就露出了滑稽的底色,张茂渊的冷淡和真实,一言半语里的那种穿透力,则如一张网眼细密的筛子,筛去人生许多无谓的张致,安然地放置自己的内心。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这么一个勇敢无畏地坚持自我的姑姑在前,张爱玲亦能板着脸对迟到者说“张爱玲小姐不在”,能飘飘欲仙地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还自以为在保存劫后的艺术品,也才能不管不顾地和胡兰成恋爱——虽然姑姑对这段恋情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可是,她教会了张爱玲按照内心的指示行动——“别的就管他娘”(张爱玲晚年有这样“粗嘎”的声音)。    甚至,我猜想,正是有了这样一个姑姑,张爱玲才能打破内心的束缚,极尽真实地表达自我,大部分人都有窥破真相的能力,却为惯性心理情感公式所阻,不敢朝前迈那么一步,只有张爱玲,她像拨开泉眼上的杂草那样拨开预设的遮蔽,掬起真相之水,她笔下的人物,人人眼中所见,人人笔下皆无。    张茂渊还点出了乱世情怀,点出了人在茫茫人世间枯荣自守的残酷与美丽,张爱玲笔下亦常有这样一种气氛,不可谓没有受她影响。虽然我不喜欢胡兰成文字中的气味,但他写张爱玲的那篇《民国女子》可谓解人,张爱玲在致友人的信里说:“不知从哪里来的quote(引用)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胡兰成的“quote”并没有注明,不知道哪些话是张茂渊说的,但漂亮句子多多,张茂渊的机智风雅也就此可见一斑。    一九三七年张爱玲从父亲那里逃出来,一九五二年离开上海去了香港,这期间都是和姑姑生活在一起,离开上海的时候,虽然气氛还没有紧张到那个地步,她们就约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此不通音讯。    二十多年后,她们才开始恢复联系,一九八五年,张爱玲屡屡搬家,和姑姑再次失去联系,一九八七年元月,张茂渊从柯灵那里得到宋淇的地址,给他写了一封信,里面有这样的字句:可否请先生把爱玲最近的通信址见示?并转告她急速来函,以慰老怀,我已经85岁,张姓方面的亲人,唯有爱玲一人。    是否,衰老会让人变得柔软一点,随时要准备接待死亡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忙里偷闲地记起许多温软的情意?张茂渊终于变得让我们熟悉一点了。    张茂渊的一生,有如一杯清咖啡,黑得纯粹,苦得彻底,永远永远,不在里面勾兑进去哪怕一丁点儿庸俗妥协的牛奶和糖。虽然许多人标榜自己偏爱这独特的口味——就像朋友是用来出卖的一样,口味是用来标榜的——但我无法不怀疑这写进字里行间的爱好,不过是模仿来的一种范儿,而且喝一次清咖啡不难,难的是喝一辈子清咖啡,喝一辈子清咖啡也不难,难的是将清咖人生进行到底。    张茂渊是做到了,她的亲情可能不那么温暖,她的爱情可能不那么浪漫,但我是如此喜欢她的俯首扬眉之间的那种彪悍,决不按照世俗的尺码来包装打造自己,米兰昆德拉的说法,叫做“不媚俗”。莎宾娜对托马斯说:“我喜欢你的原因,是你毫不媚俗。在媚俗的王国里,你是个魔鬼。”张茂渊和这两位同调。    吊诡的是,偏偏是这样不俗的人生,可以做最为通俗的解释,假如张茂渊九泉有知,她竟被人用那样一种哼哼唧唧的语言,刻画成了一个死去活来的琼瑶女主角,不知道是何感觉,还得借用张爱玲那句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

转帖:胡兰成——张爱玲自欺与被欺的情劫(一)

许多年之后,胡兰成深情写道,这世界上,但凡有一件事一句话是关于张爱玲,皆成其为好。这样的倾慕,又是来自旧日恋人,换成其他女人,即使不感动,起码会感慨。更何况在那部洋洋洒洒数十万字的《今生今世》里,胡兰成使尽半生本事,搜肠刮肚搬来无数华丽言语,什么“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并称自个打她那儿开了天眼,生平只烧两柱半高香,有一柱便是敬给爱玲大仙。    但张爱玲颇不领情,还写信给夏志清,说,“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quote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    言下之意,她已经忍到内伤,但胡兰成似乎还不过瘾,所以张的信里又说,胡兰成会把我写成他的妾,大概是为了报复,因为他来了许多信,我都没回。    两厢对照,非常怪异,一边是长躬揖地款款深情,一边是咬牙切齿忍气吞声,这样的荒唐剧情,并非是因了什么误会,相反,倒是两人太了解,胡兰成知道张爱玲的软肋在哪里,怎样“撩”她最出效果,张爱玲经了那样一场情劫,也知道这个老男人天花乱坠的字面下,尽是密密匝匝的小机关小阴谋,由不得要生气,又不可让对方知己知彼。    说起来好像复杂得紧,破译这一场意念中的战争,要从源头处说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音讯未通,互相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    (一)    关于胡兰成其人,现在已经被弄得面目不清,胡黑们骂他是狗汉奸负心者,胡粉们则把他吹捧风流教主大才子,干啥都可以不负责任的那一类。是耶非耶,总如雾里看花,要说清楚胡兰成其人,不妨给他来个大起底。    在《今生今世》一书里,胡大才子交代了自己的来历,浙江嵊县胡村人,父母各自姓甚名谁,当然了,按照他的习惯,少不得做一番花团锦簇的渲染,于是他的父亲豁达慷慨而母亲平静和悦,俩人闲时对坐小饮,举案齐眉的,恰如一对不老的金童玉女。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无奈我看多了胡大才子的文字,也形成了一个习惯,透过表面的花哨,从字缝里解读真相,于是,那个金童玉女的故事就换了一副模样,同样还是那些字,我读出,胡兰成的祖父原是开茶叶店的,也曾阔过一阵子,到了他父亲手上,经营不善倒闭了,只是在别人的茶叶店里做些杂活,无法维持一家生计,以至于长年累月地欠债,直到胡兰成后来做了“高官”(胡兰成自言)才还清。    艰难生计里,金童玉女也是要打架的,两人打得从楼梯上滚下来,胡兰成说,他的母亲恼父亲,为着父亲家里的事情不管,到外面去管闲事。说起父亲管闲事这一桩,胡兰成也有点啼笑皆非,说是叫人真不知道怎样说他才好,因为经常吃力不讨好。    比如说吧,一个邻居打官司,胡老爹跑前跑后,倒贴旅费诉讼费陪人家告状,好容易打完了官司,那位邻居的老婆却不领情,因为一场官司打下来,开销倒大于所得,那女人就很怨怼,嘀嘀咕咕抱怨个不休,胡老爹听了也无话,只有默然惭愧而已。    怪哉,胡老爹又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分明就是一不计得失的活雷锋啊,就算愚妇人只顾眼前利益瞎嚷嚷几句,他也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先贤早准备了现成的两句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胡老爹惭愧个什么劲呢?    如果我们只是把胡老爹看成一热心肠,那就是把他想简单了,他的惭愧,是因为想过一把当“人物”的瘾。    胡兰成说,别的为人家讲事的人是由乡绅充任的,一般轿进轿出,鲁迅先生的小说《离婚》中,那位调和爱姑离婚事件的七大人,就是个实例,缎子马褂闪闪发光,脑门上也像抹了猪油似的发亮,更不用说手里把玩的那件珍贵无比的“屁塞”,成功地隔开了他与普通民众的距离。所以,他一个喷嚏就能吓得泼悍的爱姑心脏一停,仿佛失足间掉进起了水里一般,熄灭了所有的气焰。    这种“管闲事”的调和人,实际上是中国乡村社会民间自治中的一环,由有身份地位压得住阵势的人充当,胡老爹对这一形象充满向往之心,虽然没有金刚钻,也想揽那瓷器活,于是,这勉为其难的充任总带了几分尴尬,但他老人家却乐此不疲,难怪胡兰成他娘要跟他从楼上打到楼下来。    这样的一幕,其实可以入周星驰的电影,一个小人物荒诞的野心与辛酸。    我少年时候喜欢去乡下,每每见到胡老爹这样的人物,虽然不无猥琐狼狈,且有时庸俗得可厌,但他们确实较普通农民更有见识与胆气,也许外表谦逊,内心却拿自己吃重,他们的尴尬有心气和环境不能相容的缘故,换一个出身,也许还真能干出一些事业。    (二)  父亲骨子里的这种不安分,用胡兰成的话叫“荡子精神”,往往会影响到儿女,读了几年书出来,胡兰成也不像一般的小知识分子,找个糊口的工作,谨小慎微地守着,有一点点辛苦,有一点点委屈,但辛苦着委屈着,一辈子也过完了。    一个“荡子”的志向要远大得多,他在杭州邮电局,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薪水也尚可,却凭着年轻气盛,随随便便就闹翻了,天下如此广大,世界有无限可能,他一路借钱作路费,由杭州,经上海,还到首都北京做了一阵子北漂,在燕京大学的副校长室弄了份抄写员的差使,后来又辗转于南宁、百色、柳州各地,做中学教员。    凭着一股劲,他从浙江乡下来到外面的大世界,野心时时蠢动,自卑忽而泛起,眼花缭乱的物质生活,传说中三头六臂的“人物”,化作风云万千,忽然间劈面而来,径直迎上去的他,是一无所有的。    在燕京大学,他很荣幸地认识了一个名叫卿汝楫的人,此人虽不过是个大四学生,但是追随李大钊,早早成了一个优秀的革命者。李大钊被张作霖杀害后,此君的处境甚是危险,他有事必须出校门时,胡兰成总是守在身边,想着万一遇上什么事,自己可以挺身相代。    听上去,胡兰成有热忱,大无畏,但我对于其真实性却很有些怀疑,很多年后,他的红颜知己周训德受他连累入狱,他也说要挺身而出的,但思虑千百转,还是以一个无奈的姿势作罢。起初的激烈,与其说是慷慨,不如说他爱这种戏剧化的姿态,就差两条长袖一甩,可以让自己的激情来得虎虎生风。    在意念中对这卿汝楫的“以身相许”,也有这种表演成分,牺牲小我,成就大业,历来的舞台上从来不缺少类似的戏码,而胡兰成生平酷爱各种各样的舞台腔,弄个什么,都要拿诗词歌赋里的人与事做比,自然愿意饰演一把这样的角色。    另一方面,也有自卑的缘故,浩荡的江湖里,他是渺小的,渺小到可以牺牲,只有牺牲,才能吸引大众的眼球。他后来还跟卿汝楫说要刺杀张作霖,简直近乎大话欺人了,就凭他这手无寸铁未经训练的文弱书生,即使张作霖就在眼前,估计也不知如何下手,所以卿汝楫只淡然道,那可用不着。胡兰成又说,我因佩服他,才没有舍身。    他到底是否因此没有舍身且不论,一个初涉江湖的小青年自卑与野心,在这样一番心理活动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年,他如片羽飞蓬,在世间辗转,看人眉高眼低,贫困如影随形。从北京回来不久,他妻子玉凤死去,留下一岁半的小女儿棣云,因付不起保姆费,小女婴患上了奶痨,终葬在了母亲身边。    就是在他出道之后——两篇社论被《中华日报》赏识,邀他出任主笔之初,口袋里也没几个大钱,续娶的妻子待产,他得充任家庭妇男,洗衣做饭加带孩子,到后门口的风地里生炉子,好容易小儿出世,却患上了肺炎,他到处借贷,一无所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婴孩来这世上二十天,便殓入小棺木中。    胡兰成写到这些,仍然喜欢天上地下地七拉八扯,他习惯于粉饰苦难,把自己打扮成苦界中拈花而笑的君子,但真的不痛吗?我不相信。    一开始,他并不是汪精卫的宠臣,艳电发表之后,胡兰成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跟着他。难得“汪先生”对他如此赏识,月薪六十元虽然不多,可那兵荒马乱的,另谋个生计也不易,胡兰成并没有太多选择。    胡兰成跟周作人不同,周当时已有江湖地位,换个地方也有饭吃,吃得好坏而已,他做汉奸那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胡兰成则从小地方出来跑江湖,残羹冷炙,磕磕绊绊,好在脸皮足够厚,寄人篱下也能“端然”(这是胡兰成最喜欢用的一个词,出处在后面有介绍),但心中未必没有感觉,现在好容易弄到这么个位置,老大看上去还很赏识自己,让他怎么舍得离开呢。    胡兰成的跟随,终于换回老大的恩典,汪精卫给他加薪了,月薪从六十加到了三百六,隔三差五的,还给个一千两千的“机密费”。汪老大给钱很有特点,喜欢从内室里面掏出一摞大钞,甩在小弟的跟前,这场景,可以参看《龙城岁月》《旺角黑夜》之类的黑幕片。胡兰成却也有他一种解释,说汪先生这样给钱方式,透出民间人家对朋友的一种亲切,拜托,别在那儿YY了,民间人家出手可没这么阔绰不论,你以为“汪先生”还真拿你当朋友了?    经常看见有人一说起胡兰成,就说汉奸高官云云,言下之意,倒是张爱玲傍了他,殊不知他听说张爱玲是1943年,两人相识于1944年,这时胡兰成跟了汪精卫不过四五年,每月三百六,也就是一个金领的水准,加上那一千两千的,去掉开销,估计也就刚刚完成原始积累,处于开始脱贫致富奔小康阶段。    而这貌似平淡的世间,隐藏着无尽的繁华富贵,文明与智慧的积累,深不可测,又拒人千里,任你已然人模狗样,它冷冷一瞥,就能把你打回十万八千里之外,新发迹的人,心里是没底的,胡兰成的所谓高官,在那样一种不动声色的高贵面前,马上还原成一个“死跑龙套的”。而他见到张爱玲之前,连艳羡都不敢有,因为找不到大门,甚至找不到踪迹。    见到张爱玲之后,一切才开始皆有可能。    (三)    1943年,10月,南京。敲下这些词,眼前的屏幕也有些恍惚,隔了时间的砂,天地忽然黑白,旧电影的清灰,记忆里的美,一漾一漾地闪动着,绰约得看不分明。    这部怀旧的电影的第一场,是一个男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落叶缓缓下坠,带得时光也优柔起来,其中一片金色的叶子,落在旁边茶几上搁着的一摞杂志上。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题了大大的两个字《天地》,是一位名叫冯和仪的女士寄来的样刊,发刊词也是这位冯女士写的,他无可无不可地看了,继续朝下翻,这一篇叫《封锁》。    他看了一两段,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把整篇小说看完,然后又翻回来,重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向朋友推荐,朋友也说很好,他仍然觉得不足,因那一声“好”太平淡,可以给所有的事物,而这个小说的“好”,则在一切事物之外。    他于是写信跟冯和仪,笔名叫苏青的编辑打听,苏青说,作者是个女子。那句大抒情的感叹就是这会儿冒出来的,胡兰成说:我只觉得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皆成为好。    如果你读过张爱玲这篇并不算最著名的小说,可能就能懂得渐近不惑之年的胡兰成,为何如此激动,男主人公,跟他,其实是有点像的。    银行里的会计师吕宗桢,和大学女教员吴翠远,都是普通意义上的好人,你把这个好人翻译成凡人也可以。他们之于对方,原本不过是路人甲乙丙,擦肩而过之际绝不会回头看上一眼,然而在那个毫无预兆的下午,他们凑巧上了同一辆公交车,然后遇上了封锁。    “封锁”,是张爱玲所处的乱世经常发生的形象,电影《色·戒》中,王佳芝暴露之后,坐了黄包车想逃走,但是晚了一步,封锁开始了,有人扯着根绳子拦断了街,所有的行人与车辆都得在此之前止步。不知道吕宗桢和吴翠远遇上的这场封锁背后,又有怎样惊天动地的情节,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正是这场封锁,给了他们相识的契机。    吕宗桢本来是坐在车厢另一端的,却一眼瞅见一个不想看到的人,他飞快地挪到后面去,正好就坐在吴翠远的旁边。为了让那个讨厌的人知难而退,他干脆把一只胳膊搭在吴翠远身后的靠背上,装作想寻找一场临时艳遇。    吴翠远有足够的理由反感这突然冒出的轻浮的男子,然而她没有,她的脸上甚至有着忍不住的笑意,这男子的冒犯,让她觉得自己是可爱的。他开始跟她搭话,献殷勤,眼角的余光,却在瞥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果然识趣地走了,从小说中抽身而退,剩下的,就全是吕宗桢和吴翠远的故事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吕宗桢只是想用这萍水相逢的女人做幌子,他甚至是不喜欢她的,她太白,太规整,跟他太相似,一个“好人”是不喜欢另一个“好人”的,能让吕宗桢这种“规矩人”激情燃烧的,应该是那种惹火撩人的“坏女人”,可是,既然把戏演开了,就得演下去,就算打发封锁的时间也好,何况还有另一种刺激——他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的,即使是对一个兴趣缺缺的女人“这样”。    他跟她说自己的家庭,他的妻子如何不同情他,半真半假的——这种情形下的男人都会这么说吧,但还是带出心底的一点诚意来了,又说他们银行里,谁跟他最好,谁跟他面和心不和,家里怎样闹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读书时代的志愿……无休无歇的话,可是她并不嫌烦。他发现了她的善解人意,她温柔的美,他看着她的脸,像一朵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额角上两三根吹乱的短发,便是风中的花蕊。吴翠远的脸红了,他们恋爱了。    吴翠远的爱,来自于寂寞,吴翠远的寂寞,缘于她是一个好女人,她的世界,被一个“好”字包围着,像那城堡里的睡美人,必须等待着一个王子冲进来,把洁净的、无辜的她吻醒。但是王子不来,她也看透这只是个童话,周围的人还要让她自欺欺人地把公主扮演下去,她早就不耐烦了。    在公交车上,与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邂逅并恋爱,这当然是不好的,但不好的东西更真实、更生动、更有诱惑力,她想听从心灵的指引,来一场放肆的铤而走险,就像张爱玲曾经写过的,单车上的少年,冲向人群的一瞬间,突然间松开把,人生的可爱,常常就在那一撒手之间,吴翠远立定心意,要挑衅她烂熟的那个规整的社会。    他跟她要电话号码,她说得飞快,以此考验他的爱情,就在他手忙脚乱地掏自来水笔准备记下的时候,封锁解除了,电车当当地朝前开去了。而吕宗桢一弹而起,就像他最初突兀地出现在吴翠远眼前一样,又突兀地消失了。    吴翠远以为他下车了,自顾自地想像下一步的情节,假如他打来电话——就在这时,她看见吕宗桢遥遥地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原来他没下车,和吴翠远的一场恋爱,只是封锁中的一个插曲,上海做了一个不近情理的梦,梦已经结束,他也该走了。    吴翠远和吕宗桢,都是凡俗男女,却不能完全收起渴望传奇的心,一点点不甘,朝着轰轰烈烈的人生的些微试探,成就了这场公交车上的艳遇,然而,当时间的封锁取消,不再是那样绝对的暂时,而重新进入无尽的过去与将来时,他们也任凭红尘淹没,不做挣扎。    胡兰成跟吕宗桢相似之处是,人到中年,渴望传奇,愿意在平凡时日里搅上一些浪漫,但骨子里是现实的。张爱玲准确地刻画除了这类男子的情态,胡兰成激赏的背后,是因他的潜意识,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四)    还没等他跟张爱玲接上头,却因为“政见”与汪精卫不和,干脆“越级”直接勾搭日本人,弄得汪精卫大不满,把他投进了监狱,后来张爱玲告诉他,那期间,她曾苏青去周佛海家去为他说情,胡兰成后来听张爱玲说起,连连叹她幼稚,但这个幼稚之举的背后,透露出三点信息。    第一,张爱玲的社会关系并不像文字里表现得那么简单,就算是跟着苏青一道去周佛海家的吧,起码也是个砝码,她在当时的上海,也算一人物。后来她跟胡兰成说,有个老外看中了她,托她姑姑带话,愿意出资把她“包”下,这个细节,说明张爱玲自有自己的交际。    第二,在胡兰成之前,她和伪政府便有过从,这一点倒无须苛责,我们隔了距离,有比较多的参照物,可以看得更清楚,因此立场坚定;而在当时,命运的把人们摁得紧紧的,频临窒息的压力中偶尔抬头,难以对眼前事物做一个判断。连汪精卫自己,都可能真心以为自己的“和平运动”,是退一步进两步的。    有次胡兰成跟汪精卫提到李鸿章,汪精卫说,我的我的情形比他难。李鸿章议和,他背后的清廷是统一的,如今却蒋介石在抗战。胡兰成还说,汪蒋虽分离,但两人尚久久在人前背后提到对方仍用敬称,我注意到汪先生是新近才只称蒋介石。言下之意,汪精卫对蒋介石抗战这件事,是不满的,认为妨碍了他的和平计划,不懂他“小忍而不乱大谋”的苦心。胡兰成的著名政论“战难和亦不易”,或者可以算汪精卫的内心呼喊。    不过,张爱玲与伪政府的暧昧关系,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对于“政治立场”这样的概念,比较排斥。    都认为她的小说《秧歌》《赤地之恋》有反共倾向,然而,在美国,当胡适跟她讲起大陆,说“纯粹是军事征服”。她顿了顿没有回答,虽然她早早地感到左派的压力,本能地起反感,但是她知道它的影响不止于像西方的左派只限一九三0年代。而且,她还嫁给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共产主义战士赖雅。    张爱玲只有一个立场,就是人性,她站在这个立场上,反对一切媚俗的、夸张的、矫揉造作的东西,包括左派们的哲学王做派、伪洁癖与文艺腔。所以,她说,如果把她和冰心白薇她们放在一起,不如把她和苏青放在一起更感到光荣。    比较有意思的还有第三点,矜持到以热心肠为耻的张爱玲,为什么去周佛海家为胡兰成说情,按常理推想一下,应该是被苏青拉去的,但若张爱玲没兴趣,她也不是一个可以为朋友勉为其难的人。    大概是胡兰成的欢喜颠倒得动静太大,传入张爱玲耳中,张爱玲从不隐晦自己的超级自恋,炎樱讽刺她可以搂着自己的照片睡觉了。胡兰成也说,别人说她好,无论说中说不中,她总是高兴的,现在,一个陌生男人,那样热情洋溢地激赏她,想起来就觉得绮丽,外表油盐不进,内心却如敏感得丝绵蘸着胭脂,轻易就洇得一塌糊涂的张爱玲,自然更不会无动于衷。    有感谢,也有感怀,她揣着这样的情绪走入周佛海的家,她不是一个轻易行动的人,所以,那个于史无载的时刻,可以看作这段情事的序幕。(五)  不久胡兰成获释——跟张爱玲苏青她们没头苍蝇似的救援无关,日方向汪精卫施了压,他回到上海,尽管尚不知美人出手这段公案,可是,张爱玲,这个名字搁在那儿,像一个传说已久却未曾探望的景致,总觉得一件事没了。他跟苏青讨来张爱玲的地址,第二天便施施然来到张爱玲居住的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门口。    张爱玲在家,但她不愿意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并非她对他有什么成见,而是她的性格一向如此,和张爱玲曾有交往,后来闹翻了的潘柳黛,生动地刻画过张爱玲的孤介脾气:“如果她和你约定三点钟到她家来,不巧你若时间没有把握准,两点三刻就到了的话,那么她即使来为你应门,还是照样会把脸一板,对你说:‘张爱玲小姐现在不会客。’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万一你迟到了,三点一刻才去,那她更会振振有词地告诉你:‘张爱玲小姐已经出去了。’”    胡兰成碰了个软钉子,想来不无悻悻然,只好从门洞里递进去一张名片,转身离开。若是在小说中,俩人的交往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第二天中午,张爱玲打来电话,说要亲自登门拜访。    《西厢记》里,崔莺莺一开始在张生面前,也是冷面铁心,然而,抱枕前来的夜晚,却有那般温顺辗转的柔情,但张爱玲的拒绝与主动,却与之不同,胡兰成说,她是做什么,都要用大力的人,哪怕开一个罐头,脸上都有全力以赴的郑重。我因此怀疑张爱玲是奉行完美主义的A型血,她的刻板,是因她对许多事物看得珍重,要准备好了才可以开始,她在家中接待女友,也要穿上一袭夸张的华服,第一天对于胡兰成的拒绝,大约也有未做准备的心慌。    但是,即使做好了准备,她一个人,坐在那个陌生男子的客厅里,仍然是不能从容的。我知道张爱玲是和我一样的女子,只有在确信自己安全之后,才能够把自己打开,表现自己生动机智具有弹性的一面,我们对这种安全度要求极高,不只是不受侵犯,还有对方对自己足够喜欢,每一句话都会被认真倾听,而不会被对方用第三只眼睛居高临下的斜睨。    在这一切得到验证之前,我们抱紧双臂,姿态僵硬,小心翼翼地遵从常规的言行方式,尽量删繁就简,不做任何个性化发挥。那个时候的自己,看上去是灰暗而无趣的,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宁可保守地乏味,不可飞扬着出丑,这个阵营中永远不可能出现芙蓉姐姐二月丫头这样的网络精英。    这一切落到胡兰成眼中,又是一番感觉。他首先是不喜欢,他在关于前妻的文字里表示,他喜欢那种下巴尖尖的、烟视媚行的俏丽女子,而张爱玲是身材高大面孔则如平原缅邈的。其次,胡兰成是个跑江湖的人,最擅长掂量对方的分量,这分量不只由身份背景决定,还和姿态有关,一般说来,谁主动,就落了下风。    昨天他吃了个闭门羹,很狼狈,今天张爱玲自个巴巴地上门了,还这么拘谨,还这么愿意听他说话,加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可怜相,他怀疑她是一个穷女人,心里想战时的文化人原来苦,问她每月的收入,明知道这样是失礼的,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高官”面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穷女孩”,冒失一下也是无所谓的,他是曾佩服过她的才华,可是眼前的张爱玲使他不能当她是个作家。    尽管胡兰成声称,他刚见到张爱玲时,不觉得她美,也不喜欢她,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在她面前大秀口才。他是那种话多的男人,前生后世,见解多多,正如张爱玲引用过的那句俏皮话:“他们花费一辈子的时间瞪眼看自己的肚脐,并且想法子寻找,可有其他的人也感到兴趣的,叫人家也来瞪眼看。”有趣的是,张爱玲引用这句话时,正在和胡兰成恋爱,她大概没想到会应到自己身上,真是活该呵呵。    胡兰成一口气说上了五六个小时,向张爱玲批评时下流行作品,又说她的文章好在哪里,还讲自己在南京的事情,张爱玲这时倒是一点不尖锐,只管孜孜然地听着。    张爱玲曾说,她小时候,感受到过自说自话的悲哀,从此有了一种禁忌。长大成人之后,和人谈话,如果是人家说我听,她总是愉快的。如果是她说人家听,她过后思量,总觉得十分不安。但就算她是一个乐于倾听的人,坐在陌生男人家里,听他唾沫星子乱飞地讲上五六个小时,也是不正常的,除非,她特别愿意听这个人讲话。    让我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五个小时,足以从中午过度到傍晚,这个半老男人,在安静的小女生面前,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用第三者的眼睛看过去,已经很可笑,而他说了那么多,表达了那么多的观点见解,一定会说错一些吧?后来他跟张爱玲熟了之后,简直没法在她面前说话,相对于她的聪敏灵性,他说什么都不到点子上,自己都说不准确的地方夸张,准确的地方贫薄不足,那么,在那之前的这场演说,又该有多少破绽?    然而,正是这些破绽,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完美的,是让人紧张的,让对方照出自己的不足,张爱玲多年来,正是生活在完美的紧张中,包括她母亲,包括她姑姑,都是那种不肯有破绽的人。张爱玲曾说,她姑姑的家,对于她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有丝毫毁损,哪怕打破桌面上的一块玻璃,又碰上自己的“破产期”,她还是急急地把木匠找了来。    破绽则让人松弛,张爱玲回忆,在雾一样的阳光里,和父亲坐在堆满了小报的房间里,谈谈亲戚间的笑话的情景,那里的光阴永远是下午,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两个词叠用,带出恋恋的惆怅。    我不知道,在那个下午,在胡兰成的房间里,她是否有一种时空交叠的感觉,但起码,这个男人无休无止的话语,应该让她感到安全,感到埋在松弛里的安稳。    送张爱玲出来时,两人并肩走,胡兰成忽然说,你的身材这么高,这怎么可以?言下的意思,是和我怎么可以?这是在调情,但他说了并不喜欢她,只是作为一个调情爱好者,见到个女的就想练练手热热身,也是贼不走空路的意思。    说起调情这件事,张爱玲的段位肯定更高一些,看看她写的《倾城之恋》吧,范柳原说白流苏穿着雨衣就像一只药瓶,凑近了——你是医我的药;《沉香屑·第二炉香》里乔其乔说薇龙是他的眼中钉——这颗钉再没希望拔出来了,留着做个纪念吧。相形之下,胡兰成的这句撩拨实在粗蠢得露了痕迹,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了,但终究没怎么样,“没怎么样”之后,俩人就很近了,张爱玲的心动了。    即使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照得见世间一切的可笑与猥琐,即使你有着钻石般锐利的眼神,能够穿越万事万物的外壳,但你仍然逃不出自己的宿命,你想要爱,想要在一个男人面前展现作为女人的千娇百媚,你就必须忽略掉那些小小的BAG,装作视而不见,径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张爱玲曾说,我们这一代人,是看多了爱情小说才懂得爱情。以她有限的经验,写出那么精彩的爱情小说,目挑神迷,情话依依,乃至且斗且舞步步设局,很大程度上来自间接的经验。她本人也许曾经暗恋过,但未曾真枪真刀地演练过。认识胡兰成这年,她已二十三岁,知道爱情的美,却没有可以爱的人,积攒下那么多经验得不到实践——是生活圈子太小,还是她小女孩式的生涩看上去很像一种傲慢,有自尊的普通男人不敢亦不肯靠近,这高处不胜寒的落寞,是让人难耐的。    胡兰成的冒犯,击破了她的水晶外壳,使得外面的光线与温度能够涌进来,让她心里的那朵花,可以热烈地招展地,就此开放。(六)  闲着也是闲着,胡兰成第二天就跑去看她,他也许做好了体恤一个贫穷女作家的心理准备,但是,当张爱玲的房门终于向他打开,他大大地吃惊了。    他用“华贵”这个词来形容,并不是里面的陈设家具很值钱,红木古董满坑满谷,那是暴发户的热闹心劲,张爱玲已经进入“后贵族”时代,超越了那种炫耀性消费的肤浅粗鄙,她的房间里,是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的色调,如果说这几个字比较难以想象,我们可以增加一个细节,N年前,张爱玲十来岁时,就在她母亲的公寓里看见了瓷砖沿盆和煤气炉子,而张爱玲住的这件公寓,正是她母亲布置的。    想当年,胡兰成在浙江乡下,看见邻村的大小姐打他们那儿下轿歇息,那种大家女子新打扮,以及背后透露得富贵荣华,尚且让他心生爱意,眼前的张爱玲,富贵在骨子里,在他的想象力之外,这间装饰得出乎意料的香闺,就像童话里压在多少床羽绒被之下的那颗豌豆,证明她是一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胡兰成深深地折服了,他说,很刺激。    回去之后,胡兰成就给人家写信,写得很吃力,像五四时候的新诗,张爱玲看了都觉得骇然可笑,后来胡兰成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惭愧,怎么可以那么矫揉造作的?    不过,没关系,张爱玲一点也不介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对爱情的向往,她的一颗慧心,能从不伦不类的东西里,看出庄重的好来,胡兰成信上用“谦逊”二字来形容她,张爱玲认为道着了自己,她对于世间万事万物,即便已看破,还有一种俯首低眉的虔敬,于是她给胡兰成回信,说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总觉得,胡兰成的这个“谦逊”,怕是没有这番深意,倒可以按照常理去推,她的家世这么显赫,她的才华这么横溢,她的世界这么富贵,她却羞涩安静得像个女学生,这不是谦逊是什么?    误解碰撞上误解,却溅出爱情的火花,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这段情缘,老是让我想起《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里,萨宾娜与弗兰茨的爱。    弗兰茨崇拜忠诚,热衷于向萨宾娜描述他对母亲的忠诚,他希望她被自己的这种品行打动,那么,他就赢得了她。    萨宾娜更着迷于背叛,她在背叛中寻找自己,她不停地背叛上一次的背叛,直到抵达自己真实的内心。    弗兰茨喜欢音乐,他认为音乐能使人迷醉,是一种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尼索斯之类的艺术,“谁能克制住不沉醉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巴脱克的钢琴二重奏鸣曲、打击乐以及“硬壳虫”乐队的白色唱片集呢?”    萨宾娜恰好相反,她说,音乐越放越响,人反会变成聋子。因为他们变聋,音乐声才不得不更响。    还有光明与黑暗,墓地与纽约之美,他们的看法从来都没有合拍过,他们对每一个词理解都不同,“如果把萨宾娜与弗兰茨的谈话记录下来,就能编一部厚厚的有关他们误解词汇录了。”可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最初的相爱,我想原因在于,当人们想要爱的时候,他们总是可以用误解来诠释误解,从而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和谐统一。    (七)  那些日子,胡兰成每隔一天必去看张爱玲,去了三四次以后,张爱玲突然变得很烦恼,而且凄凉,某日送来一张字条,让胡兰成再不要去看她。    换成一个没经验的男子,一定会手足无措,换成一个真心爱她的男子,一定会很严重地自我反省,而胡兰成只是一笑了之,可能还有没说出来的得意,凭着经验,凭着居高临下所以可以隔岸观火的洞察力,他知道,这女子这般言行,是因她爱上了自己。    不错,张爱玲烦恼,是因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爱,她凄凉,是因为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也在爱着,再有,他是有妇之夫,尽管她后来跟他说,我想好了,你在我这儿来来去去的亦可,但最初,总是不甘心沦落到“小三”的尴尬角色,如此种种,在心中无尽辗转,不得一个结果。她让他不要来了,何尝是真心话,不过是把决定权交给他,由他引导日后的走向。    胡兰成不以为意,照来不误,张爱玲很高兴,女人都是这样的吧,爱了就爱了,并不在乎没顶,只希望有人与自己一道没顶,王菲的歌里唱道,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但是,她还有一个条件,只要你愿意,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为你!    王菲还有一首歌,可以作为张胡之恋的背景音乐,  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  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    胡兰成在叙述中,总是有意无意地透露,都是她主动,是她先动了心,比如,他说道,他曾跟她提起她登在杂志上的那张照片,并没有跟她要的意思,但她取出来送给他,还在照片背后题字: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段话经胡兰成卖弄之后,流传得非常久远,以至于我用搜狐拼音敲字,刚打出前面的几个字,后面就出来一大串,这都成了词组了。    这些话,给了胡粉们说事的由头,看看,张大才女,当年也是如此卑微地爱着我们胡才子的,低到尘埃里,得倾倒成什么样了才会这么说。    我以前看这段话,也有点替张爱玲难堪,不是说女生要矜持一点点吗?用不着这么夸张吧?要是我,就不会说。数年之后,再看,发现,这貌似卑微的言语背后,正体现出张爱玲的彪悍和飞扬,真正自感卑微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因为太看重对方,不敢逾矩一点点,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贱”,敢于这样恣肆地传情达意,潜意识里是把对方吃定了,知道自己怎么样都是好的,才能够“随心所欲不逾矩”。    再来回看两人这段情事,虽是胡兰成先跑来拜访,但后来的步骤,全是张爱玲处于主导地位,那时节,张爱玲太需要一个爱人,久郁的情怀需要释放,她要把一个有可能的人,包装成她需要的模样。胡兰成可能从来没意识到,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入张爱玲的局,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本来是我勾引你,却不料中了你的美人计。    敢于倒追的女孩,其实都是强悍的,不对自己的形象患得患失,亦不缩手缩脚,用距离封存完美。我以前写董小宛倒追冒辟疆,那叫一个死缠烂打啊,简直到了耸人听闻丢人现眼的地步,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并不在乎实现目的的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冒辟疆。    (八)  开始恋爱了,对于张爱玲,那是一段精神狂欢,她在人群中,向来是缄默的自闭的,但那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她的内心,同样有着想要讲述的愿望。可是,她没有听众。    曾几何时,她的父亲是她谈话的好伙伴,他看重她,珍爱她,那样的好时光,已经被继母的挑拨加上她少女时代的叛逆性格给毁掉了,她投奔母亲,母亲教她如何做个淑女,一个淑女是笑不露齿的,滔滔不绝是为大忌,不久母亲也出国了,她的生活里还有姑姑,姑姑是个聪明的有灵性的女子,把张爱玲照顾得也不错,但她太喜欢安静,常常抱怨,和你住在一起,使人变得非常唠叨(因为需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为对方太低能)。    就算是玩笑吧,老是听到这样的玩笑,下意识地会收敛表达的愿望,张爱玲只剩下一个倾听者就是女友炎樱,可是苏青说了,女友只能懂得,男友才能安慰,胡兰成的到来,给张爱玲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喜。    胡兰成确实也是太好的听众。他在见识了张爱玲房间的华贵之后,又见识了张爱玲精神世界的丰富,她的写作天分自不必说,更让他开眼界的,是她还学贯中西,张爱玲的弟弟曾转述她姑姑的话,你姐姐真本事,随便什么英文书,她能拿起来就看,即使是一本物理或化学。    要知道,姑姑可是留过学的啊,英文应该不会太坏。    这样的水准,当然能让半瓶子晃荡的胡兰成自愧不如,胡兰成于是想了,就算西洋文学咱不在行吧,中国古书我总能压你一头,不曾想,俩人一块读《诗经》、《乐府》,那上面的字只跟张爱玲打招呼,她懂它们懂到了骨子里。而他勉为其难的表述,总像生手拉胡琴,每每荒腔走板,道不着正字眼,心里沮丧得紧。    他完全被折服了,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努力跟随她的脚步,崇拜她,赞扬她。说起胡兰成恭维人,那是一绝,他流亡途中,去结交梁漱溟,写信给他说,梁先生于学问之诚,算中国思想界第一人,惟于己尚有所疑,未能蔚为众异,如内丹未成,未能变化游戏,却走火入魔,诸邪纷呈……    不朝下引用了,这段话啥意思呢?就是说,梁先生您啊,学问已经做到横向排名第一,但在你自己,还没修炼到极致。这话高明啊,先把对方夸上了天,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是梁漱溟,估计也吃这一套,可是,光这样的恭维,也太廉价,梁先生暗爽一下下就罢了,人家胡兰成高明的是第二点,指出梁漱溟坐定天下第一的位置后,自身却还存在一些问题,这就点到了七寸上。    一个真诚的学者,即使在同道面前白眼向天,在真理面前仍然是归心低首的,谁也不会认为自己已到达了真理的彼岸,还常常苦恼于不得其门。胡兰成的话,正好击中梁漱溟的心事,而内丹未成、走火入魔这样的词,则如算命先生的含糊的谶语,适用于一切命运,但众人都会以为是给自己特设的,并对这神机妙算大感惊奇,梁先生果然被他蒙住了。    晚年胡兰成在台湾,蒙朱西宁朱天文天爱父女抬举,少不得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居然说,他以前不大懂得李白,看到朱天爱之后,就豁然开朗了。    钱钟书说,马屁和情话一样,不适合有第三人在场,因第三人在局外,有参照,有理性的头脑,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那本质,可是不堪推敲的。而那个听者呢,即使再聪明,一时间都有可能昏了头,每个人都有少少自恋,每个人都有一点点的自命不凡,一个高明的恭维者,会让对方以为自己的字句发自肺腑,以为只有他能衡量出自己的价值,居心叵测遂变成了高山流水,听者找到了过电的感觉。    张爱玲也未能免俗,何况胡兰成的马屁里,更夹杂着情话,他说得到位的,是懂得,说得不到位的,是爱,从未有人那样全方位多角度长时间地观看她倾听她,张爱玲真是欢喜得欲死欲仙,要把自己整个世界秀给他看。    她跟他谈文学、艺术、哲学,从清晨到黄昏,再夜以继日,连欢娱都成草草。她有无穷无尽的小感觉,说给姑姑听,又要被抱怨嘀嘀咕咕;说给苏青听,她眼睛里一定会有藐然的笑容:你说的是文学吧?我不大懂。说给炎樱听呢,她倒是有那个悟性,可中文程度有限,未必能领略其中的微妙,而且,她们也太熟,认识了那么多年,可以说的话,早已说过了……现在好了,天上掉下个胡兰成,她可以跟他说,桃红色是有香气的;姓黄好,姓牛不好,张字没颜色,还不算太坏;给他看小时候母亲从埃及带回来的玻璃珠子,与他一道看《浮世绘》,看塞尚的画,看到画中人眼里的小奸小坏,就会笑起来;她也跟他讲《子夜歌》,里面有云: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张爱玲叹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这句话给胡兰成留下深刻印象,一本《今生今世》里,他这也端然,那也端然,横竖不知道端然了多少回,然而,任他怎样忸怩作态,都是无效劳动了。    那段日子,张爱玲把胡兰成当成了一面可心的镜子,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越看自己越是美不胜收。他想形容她的行坐走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张爱玲替他挑一个句子,说,《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    这样形容自己,大有芙蓉姐姐之风,不过,芙蓉姐姐所以成为热点,很大程度因为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芙蓉姐姐,区别只在于,芙蓉姐姐让心里话见了天日,而大多数人放在心里,最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猖狂一下,张爱玲对胡兰成这么说,可见她对他不设防,她认为,他可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似乎,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自己了,于是,她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她用手指抚过他的脸,说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那时,她对于未来一无所知,她高估了这个男人的德行,却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记忆力,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所说的这些将作为呈堂证供,出现在白纸黑字之间,曾经那样孤傲的她,变成人们茶余饭后消愁破闷的谈资。嘿,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让我再不厚道地幸灾乐祸一下。    (九)  胡兰成则是大赢家,从头赢到尾,他在张爱玲这里,学习了文化知识,怎样领悟文艺之美,用他的话叫“开了天眼”,后来在逃亡途中,他就仗着这套功夫,把同事蒙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还是虚的,胡兰成更有一个实际的收获,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有档次的女人,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张佩纶的孙女,更兼学贯中西,才华横溢,通身上下时髦得紧,这是他在浙江乡下时做梦也没想到的,做梦也想不到的繁华世界,终于,真正地向他打开了大门。    胡兰成不是那种没事偷着乐的人,他要把快乐张扬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说,对于有一等乡下人与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说爱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学的书她读书得来象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就惊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看人看出身,我就与她们说爱玲的家世高华,母亲与姑母都西洋留学,她九岁即学钢琴,她们听了当即吃瘪。爱玲有张照片,珠光宝气,胜过任何淑女,爱玲自己很不喜欢,我却拿给一位当军长的朋友看,叫他也羡慕。    对自己的肤浅,胡兰成这样解释,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我亦引为得意。    可是,为什么非要让外人明白呢?胡兰成这样惯跑江湖的人,如何不明白,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不会希望你好的,何况你原本就想压他们一头,他们也许脸上羡慕,心里只会一声冷笑,随便找个理由,潦草地亵渎了,你这样地大张旗鼓,有什么好?    真的珍重,是要密密地放在心里的,不肯与人分享,不肯轻易放在天光之下,怕它落了色,怕它氧化了。    胡兰成不但说,还要写,他在《杂志》月刊上发表数千字的长文《论张爱玲》,这样写道:  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这样一种青春的美,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但她创造了生之和谐,而仍然不能满足于这和谐。她的心喜悦而烦恼,彷佛是一只鸽子时时要想冲破这美丽的山川,飞到无际的天空,那辽远的,辽远的去处,或者坠落到海水的极深去处,而在那里诉说她的秘密。她所寻觅的是,在世界上有一点顶红顶红的红色,或者是一点顶黑顶黑的黑色,作为她的皈依。  ……  如果说,这种句子,还只是犯了堆砌和言不及义的毛病,接下来,他又拿她和鲁迅做比:鲁迅之后有她。她是个伟大的寻求者。和鲁迅不同的地方是,鲁迅经过几十年来的几次革命,和反动,他的寻求是战场上受伤的斗士的凄厉的呼唤,张爱玲则是一枝新生的苗,寻求着阳光与空气,看来似乎是稚弱的,但因为没受过摧残,所以没一点病态,在长长的严冬之后,春天的消息在萌动,这新鲜的苗带给了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鲁迅和张爱玲的可比性且不论——我认为确实是有可比性的,可是,把张爱玲形容为一枝新生的苗,带给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让人读来,未免要骇笑,不过在当时,似乎也没人跟他掰扯这个,胡兰成最终招来痛殴,是因为他在文中不停地明示暗示,张爱玲出身贵族,而自己和她,具有着某种亲密的关系。    冲上来的人叫潘柳黛,看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位黛玉般的娇滴滴的小姐,但她老人家行事,大有黑旋风李逵上来三大板斧的风格,当时她和张爱玲私交还算不错,却没弄明白张爱玲和李鸿章到底是个啥关系,只是道听途说,以为张爱玲爸爸,娶了李鸿章的外孙女儿,为啥不直接说张爱玲的妈妈是李鸿章的外孙女呢,她可能以为那个外孙女,是张爱玲爸爸的前妻或者填房,而张爱玲她妈,是中间那位。    按说,不管张爱玲跟李鸿章是怎么一回事,看在朋友的面上,心里笑一声倒也罢了,可这位旋风小姐是个直肠子,属于有话就说有那啥就放的那种,而且,她自以为不是冲张爱玲来的,张爱玲并没太卖弄过她的贵族出身——一度为了博销量也想过,但到底没去实施——实在是胡兰成的轻狂让她看不过眼。

2008年8月14日星期四

转帖:胡兰成——张爱玲自欺与被欺的情劫(二)

潘小姐一时心血来潮,就胡兰成那篇大作,写了一篇《论胡兰成论张爱玲》。    她“首先把胡兰成独占当时治家第一把交椅”的事大大挖苦了几句,“又问他对张爱玲赞美‘横看成岭侧成峰’是什么时候‘横看’?什么时候“侧看”?这还不算,最后把张爱玲的‘贵族血液’调侃得更厉害了———因为她张爱玲是李鸿章的重外孙女,这关系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老母鸡,上海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他自说自话是‘喝鸡汤’的距离一样,八杆子打不着一点亲戚关系,如果以之证明身世,根本没有什么道理,但如果以之当生意眼,便不妨标榜一番。而且以上海人脑筋之灵,行见不久将来,‘贵族’二字,必可不胫而走,连餐馆里都不免会有‘贵族豆腐’、‘贵族排骨面’之类出现。”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后果很严重——张爱玲从此不搭理她了。解放后,张爱玲到了香港,也未曾与她联络,可怜潘小姐还是没弄明白她怎么会把张爱玲得罪到这个地步,我倒是不明白她的不明白,换成别人这样说你试试。    不管胡兰成是怎样的浅薄不堪,我都未替张爱玲不值过,仔细推敲,这世上哪有不含杂质的爱情,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在自己的青春年华里,轰轰烈烈地绽放一次,而不是在谨慎的甄别筛选里蹉跎光阴,王菲曾跟她的朋友们说,你们说亚鹏会骗我,辜负我,可是,如果我不好好爱一回,我该有多么辜负自己。张爱玲同样,需要一场不动脑筋,只动心,就像单车上的一撒手,那样一种不管不顾的爱情。    她写他,如写心中的幻景: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十)    可是,即使你选择闭上眼睛,世界也不肯真的消失,就算张爱玲立定心意,对胡兰成说,你以后在我这里来来去去的也可,胡兰成的女人未必愿意。    这个胡兰成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全慧文,而是他的“妾”应英娣。    结发妻子唐玉凤去世一年之后,胡兰成觉得老婆好歹得有一个,他娶了同事介绍的全慧文,一见面就订了下来,大概因为她看上去是宜室宜家的女子——之前曾有漂亮的女同事要跟他,被他以“不宜室宜家”拒绝了,他骨子里是现实的。    据胡兰成的侄女青芸说,她见过的胡兰成所有的妻“妾”里,全慧文最丑。但她陪他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给他生儿育女,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认识张爱玲的时候,全慧文还是他的妻,但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淡出,他身边的女人叫应英娣,严格地说来,算是他的妾。全慧文还住在胡家,但是她得了神经病。    青芸说,全慧文的神经病,是在香港得上的,卢沟桥事变之后,胡兰成一度在香港工作,每每出门,总有邻家妖冶的妇人过来招呼,一边问好一边贴在胡兰成身上,全慧文从窗口看见了,心里很不舒服,毛病就这样起来了。转脸去质问胡兰成,他说香港女人都这样。他跟别人说全慧文有神经病,不许他出门,但他总要上班的,两人就此疏远。    接下来的桥段实在俗套,胡兰成回到上海之后,泡上了个歌女应英娣,艺名叫小白云还是小白杨的,在一家名叫“新新公司”的旅馆里弄了个小公馆。全慧文有“神经病”,当然管不了,倒是侄女青芸不干了,那会儿她当家,胡兰成在外面泡欢场女子,开销一时大起来,几乎要弄到入不敷出。    青芸姑娘智勇双全,她先侦查后跟踪,终于在旅馆里,把正在那里鬼混的六叔胡兰成抓了个现行,与他做了一番有理有据有情的谈判。    很多年后,九十老妪胡青芸绘声绘色地跟作家李黎描述她和胡兰成的对话:    进去我问伊:“侬在迭搭地方介许多日脚,屋里不管啦?”“哪能哪能,”搞七捻三跟伊搞了一段,“那麼侬在迭搭也弗来三,这个女人好伐啦?”“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噢,侬成家成了咯搭啦?旅馆里钞票多少贵了,屋里要开销的。”我讲,“既然侬要这样……”伊讲:“我在屋里写字写不好,神经病要吵的。”我讲:“侬回去罢。一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还是我讲的,将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把这段浙江方言翻译一下:进去我问他,你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天,家里不管啦?胡兰成说,哪能哪能。我搞七捻三地跟他搞了一段,说,那么你在这里也可以,这个女人怎么样?胡兰成说,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我说,噢,你成家了?旅馆里花钱多厉害啊,家里也要开销的。胡兰成说,我在家里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吵的。我说,你回去吧,这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把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这段对话非常传神,胡兰成的“哪能哪能”,简直能让人看见他那张讪讪的满是油汗的笑脸,“我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则有点无赖兮兮,顺便说一句,他到哪儿都喜欢说人家是他的妻子,他是人家女婿,跟《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有一拼,可能还没有悟能同学来得真诚。那句“我在家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吵的”只能让人借用凯歌导演的名言了:人不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难不成你弄个小公馆里是为了写东西?口口声声“神经病”三个字也跟他风流教主的扮相大相径庭,感谢青芸,感谢超级八卦的李作家,提供了胡兰成的另一面。    青芸的一句“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也真是掷地有声,看得出,全慧文早就形同虚设,小侄女青芸才是这家的女主人,当然了,她是为胡兰成着想,毕竟胡兰成跟《色戒》里的老易没法比,别说拿出一只八克拉的粉红钻了,在宾馆里包个二奶就见了底。    这应小姐当时也不过二十二三岁,大概比张爱玲还小些,生得不高不矮,鹅蛋脸,白白胖胖,还挺漂亮,她以二奶之身进了门,也没把那位大奶放在眼里,自觉得是胡先生的掌上明珠,所以,张胡之恋如火如荼之际,大奶倒没发话呢,应小姐已然冲锋陷阵,冲着张爱玲就招呼过去了。    和胡兰成共过事的张润三在《南京汪伪几个组织及其派别活动》一文中说,应英娣在胡兰成对头的调唆下,曾去张爱玲的住处大闹,张爱玲是写电影剧本的人,现在,影视剧中最俗套的桥段在她身上发生了,不知那时的她,做何感想。这样煞风景的情节,胡兰成当然不会写进文中,内中详情,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应英娣到底年轻,一口气上不来——大概之前被老爷子忽悠得很有感觉,受不了这个落差,一怒之下提出离婚。胡兰成说,英娣竟与我离异,言下大诧异,大无辜,更离奇的是这句,英娣与我离异的那天,我到爱玲处有泪,爱玲亦不同情。    爱玲应该怎样表同情呢?像琼瑶剧里,小三成功撬掉大奶之后,还要跟她的男人唧唧歪歪一场吗,内疚啊,抱歉啊,掉上几滴鳄鱼的眼泪,再互相安慰,互相鼓励,最重要的是互相吹捧对方不但有旷世奇情,还透着道德高尚,一场低投入高回报的道德消费。    张爱玲从来不玩这一套,用网友水木丁的话说,她有大老实,不自欺,感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她在《童言无忌》里写道,有天晚上,在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郑重地低低说道:“我是……除了我的母亲,就只有你了。”她当时很感动,连我也被自己感动了。    她一直记着这事,有着长久的不安,因为这感情来得夸张,而且是假的,是迎合,不是迎合某一个人,是迎合某一种情调,同样是可耻的。    所以,在胡兰成准备好要在她跟前演一场感情戏的时候,张爱玲沉默了,她的沉默,让胡兰成惊奇,失落,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十)  不管怎样,应英娣的拂袖而去,似乎成全了张爱玲的碧海蓝天,女子生而愿有家,张爱玲也不例外,“你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也可”,是不得已的后着,她在和苏青的对话中说,用丈夫的钱,如果爱他的话,那却是一种快乐,愿意想自己是吃他的饭,穿他的衣服。这样一种设计,明显不是各自为政的“来来去去”。    张爱玲在金钱上,习惯于跟别人清清爽爽,跟闺蜜炎樱都不例外,她住在姑姑家中,一应开销都要辎铢必较。    张爱玲金钱上这种“刀截般的分明”(胡兰成语)态度,是因为她设防,少年时候,从父亲家中跑出来,跟了母亲住,问母亲要钱,起初是亲切有味的事,但是后来,母亲渐渐地不耐烦起来。张爱玲说,我为她的脾气磨难着,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磨难着,那些琐屑的难堪,一点一点地毁了我的爱。    母亲尚且如此,还有谁可以信任?所以,她又说,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那零花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    是的,开口要零花钱,像很多甜蜜的小女人那样,悍然可爱地说,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对于这个敏感的女子,那是交付给对方怎样的信任?步步为营的她,愿意在爱情上放松一下下。    可是,不知道胡兰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俩虽然于1944年8月结了婚,写下了婚书,文曰:“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但俩人还是各过各的,主要是胡兰成到张爱玲这里来,张爱玲极少到他家中去,胡兰成的生花妙笔描述为“一个金童,一个玉女”,但我总猜,这不是张爱玲的初衷。    就是在那之后,张爱玲在《小天地》上发表散文《气短情长及其他》,是一段段的杂感,第四段写到,冬天她第一次穿皮袄,摸着里面柔滑的皮,自己觉得像只狗,偶尔碰到鼻尖,也是冰凉凉的,像狗。看到这一段时就觉得诧异,寻常文字下面,分明是孜孜的欢喜,小女人式的自怜与爱娇,张爱玲何曾如此温存起来,后来看胡兰成说,因为张爱玲版税高,能自立,他只给过张爱玲一点钱,她去做了一件皮袄,很高兴。想来是这一点高兴,忍不住要说,又不好明说,变成了这一段半掩半露的文字。    可是,胡兰成给她的,只是一个礼物,而不是一份家用,虽然写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情话,还是当她是女朋友,不是贴心的妻。私下里想起,她也是惆怅的吧?和苏青的对话里,是否有暗示的意思?然而还是一闪而过了,他说她是独立的民国女子,能够自强自立,所以他不用给她钱,爱着的时候,她愿意接受他一切说法,稍一置疑,连带这一段感情也变得没颜落色,于是收起做小女人的愿望,为他变得强大而不在乎。    其实,他是知道,她的在乎的。只是,他没有做好把自己完全交给她的准备。    胡兰成喜爱张爱玲,这一点没问题,可是他的喜爱,始终隔了一层,他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而是当成一个仙女去爱的,当他想到她是一个仙女的时候,他的快乐才能更多一些。    与一个仙女谈恋爱,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但胡兰成的《遇仙记》与董永不同,他不可以想像他的仙女是可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她也买菜,但她的买菜都像行为艺术,他不可以想像她下降到平凡女子的那个档次,若她下降,他骄之众人的资本,那种被狗屎运砸重的狂喜就会大打折扣,收起天使的翅膀,放弃炫目的光环,变成凡人的张爱玲,魅力可能还赶不上艺名叫做“小白云”的应英娣,他要这样一个女子,又有何趣?    在她面前,他是乐于自我贬抑的,越是不如她,越是看轻自己,越能获得巨大的快感——是这样卑微浅陋的我,得到了这样的女子,反差带来的沾沾自喜,值得再三回味。尽管她说,女人要崇拜才快乐,她甘心在爱人面前低下去,但是他们都知道,她的低,是想好了的,是理性的,如一朵花俯身向下,她要嗅一嗅自己的香气。    他俩在一起,太像一幅画,屏风上的折枝牡丹,鸟啼风语,摆好了放在那里,看上去很美,而且,用胡兰成最喜欢的那个词,叫端然。可是,再美的姿态,摆得时间太长,也会有些累,还闷,多年之后,胡兰成说,夫妻间就应该像狗咬狗,叮叮当当的才好,不过,这样的格局与他和张爱玲不相宜,所以,在他的书中,又有这样的句子:伴了几天,两人都觉得吃力。好在胡兰成公务繁忙,制造了许许多多的小别,这种吃力,随之得到缓解。(十一)    1946年1月,胡兰成与张爱玲新婚不过三个月,日本人眼见得大势已去,胡兰成也预感到自己的末日,还要再做垂死挣扎。    他作别张爱玲,来到武汉,接收大楚报,住在汉阳医院,在同事中间,他实在找不到乐趣,因为“我是这样随和,但与侪辈没有意思合作”。这是为啥呢?胡兰成这样评价他的同事们:那个小潘啊,他爱机锋,我说话就用机锋逼他,他着实佩服,但知道我并不看重他所辛苦学得来的东西,他总想从我面前逃开;还有一个小关呢,读了苏联的小说,就当真学起斯拉夫人下层社会的粗暴来,他不能安宁,因为一静下来他就要变得什么都没有。    这俩人还不算最讨厌的,胡兰成最不爽的是第三个人,周作人的大弟子沈启无,说他风度凝庄,但眼睛常从眼睛边框外瞟人,又说他的血肉之躯在艺术外边就只是贪婪,他要人供奉他,可是他从来不顾别人。    胡兰成甚至把沈启无比成会作祟的木偶,说是“木偶做毕戏到后台,要用手帕把它的脸盖好,否则它会走到台下人丛中买豆腐浆吃,启无亦如此对人气有着惊讶与贪婪”。    胡兰成骂人,跟他夸人一样,上天入地,搭七搭八,只说结论,不说依据,所以尽管恶毒,却非常缺乏说服力,看胡兰成举出的两个小例子,什么沈启无让他替自己拎箱子啦,他给沈启无做了件丝绵袍子沈还抱怨不够热啦,都不过是人与人交往时的小小龃龉,一个大男人能将这个惦记许多年,只能说他心胸狭窄,沈启无真正严重得罪他,应该是因为前者一度试图破坏他的桃花运。    胡兰成曾说过,张爱玲是不会吃醋的,我有很多女朋友,乃至有时挟妓出游,她都不放在心上。可张爱玲的说法恰好相反,她和苏青的对话中说,男人要是夸别人的女人一声好,心里总是不舒服的,但又不能老发作,那么他下次就不跟你说了,再说脾气是越发越大的,忍一忍就好了。    不知道是张爱玲掩饰得太好,还是胡兰成有意把她这样神圣化,总之,这给了胡兰成很大的心理宽松度,一纸婚书不能给他形成任何束缚,来到武汉没多久,新婚还不到半年的胡兰成,又搭上了一个17岁的小护士周训德,他亲切地称之为小周。    小周的相貌未必十分出挑,胡兰成跟她好上之后,曾回过一次上海,再回来看到小周,第一眼简直不喜欢,觉得她不美。但是,在汉阳医院的那堆太过平庸的护士里,也就数小周是个人尖子,他要找个情感寄托,也就只有她了。    好在,所有的女子,若你存心寻找她的好,总是能找得出来的,何况她又是这样年轻,胡兰成笔下的小周,俏皮、刁钻、活泼、灵动,更有一种未经世事者的幼稚天然,成为政治重压之外,胡兰成的一处精神桃花源。    小周与张爱玲最大的不同,在于她不像后者那样,事事都清楚,礼数分明,胡兰成说她有着三月花事的糊涂,一种漫漶的明灭不定。比如说,那会儿美军飞机常来武汉上空,一城寂然,灯火全无,若张爱玲看到了,一定会起浮生乱世的感慨,但小周只是笑说好看。她这话固然轻佻,却也轻松,犹如童言无忌,让人不必陪着眉头紧锁,一道叹息。    张爱玲并不是不会发嗲撒娇,有次她端茶进去,将腰身一斜,胡兰成看了,连声夸她的艳。但是,张爱玲的这种“作”,却如《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对着镜子翘起兰花指,斜飞一个眼风,如京剧里的花旦,层层叠叠地装扮好了,那些娇媚,都有一招一式的讲究。是要观众看见的,还得有板有眼地叫上一声好。    而小周,她的小女儿情态都是原生态的,没有那么多的文化内涵,那么深密的心理背景,像三月原野上的小野花,她只管开她的,不像牡丹,俨然端庄地摆在那里,等待人们庄重的欣赏。    这就使得张爱玲与小周传情达意时,表现迥然不同,张爱玲想好了,要将这一场爱,变成生命里一场辉煌的绽放,她大展其才,除了跟胡兰成交流文艺方面的领悟见解,还用最为华美的语言大抒其情,比如我们前面说道,那个“低到尘埃里”,水平之高,是可以上古今情话排行榜的,日后胡兰成也拿出来好一通卖弄,可是我设身处地地从当时的胡兰成的角度想一想,看到这样的句子,感觉未必就那么良好。    会有点心虚,有点紧张,有点怯,第一,自己几斤几两心里很清楚,似乎配不上这样隆重的膜拜;第二,来而不往非礼也,文人们更是喜欢在感情上你来我往地且斗且舞一番,可是,胡兰成拿什么来回应呢?    刘醒龙的小说《凤凰琴》里有个细节,男主角收到梦中情人的一封来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时时刻刻等待你敲门。他很高兴,却不知道怎么回应,就装作这是一道题目,到处考别人的对偶功夫,可惜最后也没人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只好不再追求对应工整,改走俏皮路线,说,我不走门了,从窗户跳进去。    张爱玲给胡兰成出的对子可比上面这个难对得多,生生考出了胡兰成的简陋来。    小周也曾在照片后面题字,不过,这照片是胡兰成主动要她题的。按说题字这种事,小周一定比不过张爱玲,但她的妙处,正因比不过,人家干脆放弃原创,题的是胡兰成教她的隋乐府:    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这样一首诗,真是嗲得可以,而且还是胡兰成教的,胡兰成检验了自己的教学成绩之余,也不用煞费苦心地想什么对偶了,很轻松,很愉快,与这个效果相比,张爱玲的经典原创“低到尘埃里”就显得用力过猛了,人家小周四两拨千斤,那才是一记旁逸斜出的天山折梅手啊。    想当年,胡兰成也想过教张爱玲读诗的。文人向来都喜欢一种风流戏码,那就是教年轻的姨太太读书,要是没有姨太太,老婆可以充数,张爱玲就曾讽刺过这一现象。不过热恋中的她,大概不会煞风景地当面道出,所以,胡兰成就带了本古诗文,兴致勃勃地上岗了。    然而,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他非但指点不了张爱玲,张爱玲却反过来指点他,也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里面的字只跟张爱玲打招呼。胡兰成只剩下了佩服的份,曾经颇为自负的那点才华,只能用来喝个漂亮的彩。    胡兰成也不是不愿意喝彩,可是,老是这样下去,只能拍马,不能吹牛,就好像在卡拉OK听里只能做听众一样,搁谁也受不了啊。虽然张爱玲也夸他聪明,什么拍拍脑袋,脚底板都会响之类,但那都是倾听者的聪明,不是倾诉者的聪明,胡兰成可不是一个倾听爱好者。    在张爱玲身边时,出于惯性,可能还能忍耐,来到小周面前,这个十七岁少女的天真眼神,一定会让他发现别有洞天,激活他那点遭到严重压抑的良好感觉。    他教她读诗,和她一道去江边走走,不惑之年,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小女子,一定是惬意的。于是,他说,她与江边人家叫应问讯,声音的华丽只觉得一片艳阳。    但是,小姑娘也不是就逆来顺受的,她倚小卖小,更有一种古怪精灵。她喜欢跟胡兰成捉迷藏,明明看见她在廊下,一转眼,她已逃到楼上去了,再到楼上去找,横竖找不到,气吁吁地回到房间,她却无事人一般好好地端坐在那里呢。    在感情上,小周也喜欢捉迷藏,她从来不肯对胡兰成说“我爱你”,胡兰成强迫她说,她只好说了,坐直理理头发,又说,假的。胡兰成也拿她没办法。    这种酸酸甜甜的小情调,使他们的恋爱更像恋爱了,小周那种天真的邪气,小女子的骄纵蛮泼,在这个老男人眼中,更有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诱惑,俩人在一起,就是一部民国版的《洛丽塔》了,小小的会心与动心无处不在,而且真是只用动心不用动脑的。    胡兰成写小周,都是寻常女子的好,一个眼波,一个手势,别人看了没什么感觉的,到他眼里都是艳。小周说起嫡母去世时,她赶着做了入殓穿的大红绣鞋,说时小周眼眶一红,却又眼波一横,用手比给胡兰成看那鞋的形状,胡兰成听着只觉得非常艳,艳得如同生,如同死。    她又跟胡兰成说产妇分娩时很可怜,产门开得好大,又是眼波一横,比给胡兰成看,胡兰成觉得她这手势如同印度舞的指法——剔除胡兰成爱东拉西扯拉着虎皮做大旗的癖好,我们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小女孩的迷恋。    我和朋友说起这些,被我阅历丰富的女友嗤之以鼻,说,怕是没有这么简单,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张爱玲在床上估计没有护士小姐放得开。    关于这个,我要冒着低级趣味的嫌疑,好好地白话一下,首先,张爱玲和护士小姐到底谁更放得开?其次,放得开的女人真的更有魅力吗?    张爱玲初出道时,发表了两部《沉香屑》,其中《沉香屑——第一炉香》,写上海少女葛薇龙的香港之恋,那种怨而不怒的调子,赢得了一片喝彩,而那部《沉香屑——第二炉香》,向来乏人欣赏,因为它的主题在讲对于性的态度。    小说里说,这天是大学教授罗杰新婚大喜的日子,他娶到了美丽的女子愫细,空气里都是光与音乐,罗杰感到身边是一个高音的世界。他以为有无限的幸福与甜蜜在前面期待着他,却没想到新婚之夜会是那样诡异,在洞房里,愫细惊惧地发现她的丈夫是个流氓,然而,作为读者我们知道,罗杰不过是个正常男人,不正常的是愫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性爱方面的启蒙。    愫细出逃,被一群不明就里的学生“救助”,此事遂闹得沸沸扬扬,罗杰为此丢了饭碗,只能黯然逃离。21岁的张爱玲,用冷静的笔触刻画了那样一个“天真到可耻”的世界,把罗杰定位为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看她后来的作品《白玫瑰与红玫瑰》,说起性爱,也是坦然而毫不忸怩的,张爱玲从来不像“艳照门”女主角阿娇那样声称,看到屏幕上接吻都会觉得恶心。    这跟张爱玲的阅读背景有关,她自幼熟读旧小说比如《金瓶梅》之类,对于性爱描写已经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既不觉得污秽,也不觉得刺激,不过是为作者所用罢了,这也可代表她对性爱的态度,她的态度,是冷静正常和科学的。    所以,床上的张爱玲纵然不会像三三和七七那样“放得开”,但也不会太忸怩,可是问题又出来了,她的“放得开”是为文化心理支撑,而不是一个女人原始的欲念,被文化掺和了一道,所有的表现,又有了“二手”之感,那种笃定清醒,自我的体验与认知,会让跟妩媚的狐妖花精们更为亲近的男人感到陌生。    相反,小周姑娘倒极有可能是放不开,可是,那种处女般的生涩是多么可爱,刚刚看到一位平路女士评价杨翁之恋的妙文里有这样的字句:儒家的丈夫角色如父如兄,因之,最可以消受白纸白璧般无知无瑕的小女人:幼齿的“幼”、尚青的“青”、乃至雏妓的“雏”,对男人来说,意味着无须拼搏就可以轻松操控。    这话对胡兰成,应该同样适用。    在这场魅力大比拼中,张爱玲似乎处处落了下风,没办法,才华见识并不能让性感程度水涨船高,钱钟书就曾说过:“女人有女人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起这种聪明,才学不过是浮泛渣滓。”这大概是很多男人没有掏出来的真心话。    但胡兰成又有不同,小周这般可爱,他感情的天平也没有完全倾斜到她这一边,他反反复复强调,不过他有多少女人,他待张爱玲总是不同,又打比喻:小时候他在舅舅家里玩,父亲去了,给那些表兄弟每人一个什么水果,唯有他没有。他心中略有感觉,却也不敢怎么样,但见父亲将他牵到没人处,竟递给一个他金灿灿的大橘子,他对张爱玲,也是这样。    胡兰成比喻得很好,但光听他说是不够的,我非常庸俗地以为,金钱即使不算检验爱情的唯一标准,也是重要标准之一,日后胡兰成狼狈出逃,把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了小周,而他和张爱玲交往的过程中,只是“给过爱玲一点钱”。    胡兰成那样说,倒也不见得是欺骗,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自欺欺人,张爱玲之于他,像一件豪华的裘皮大衣偶尔落到一个穷女孩手中,也许不合身,也许还不舒服,穿上去捉襟见肘避长扬短,百般的不适,但她也舍不得脱下,因为它是华贵的,可以炫耀的,她珍爱它,跟别人夸张着它的好,因为就她的拥有而言,这是最有分量的一件了。    又如文学爱好者褒扬某名著,未必有心得,拿在手里还会觉得累,但为了卖弄自己的水准,少不得要用上重量级的词语,显示自己的别具慧心。何况在当时,张爱玲这部名著,胡兰成拥有独家孤本,他那么虚荣的人,自然更要好好地煽乎一下了。    这并非是胡兰成有意欺瞒,他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更爱张爱玲,因为更爱这样一个有才华的贵族后裔是对的,是有品位的,是跟主流社会合拍的。    美国哲学家弗洛姆说:大众心理,存在一种逃避机制,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按照文化模式提供的人格把自己完全塑造成那类人,这样可以使自己不再孤独与焦虑。比如说,催眠师可以暗示生马铃薯是可口的凤梨,接受催眠的人就会像吃凤梨那样津津有味地吃生马铃薯。社会文化模式经常扮演着催眠师的形象,它说:你应该怎样。害怕被社会孤立的人,就会以为自己“是”这样。    而这种在催眠下产生的心理,其实是一种伪思想。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们习惯于在心理上扎堆合群,与社会文化模式趋同。比如说看见孩子快乐地跑过开满鲜花的广场,就有咏哦感慨的冲动;看见老年夫妇牵手走过黄昏,就认为值得用一首歌来将他们彼此的忠诚与依赖赞美;时刻记得表白自己对父母与孩子的爱,看见大家都在鞭笞丑恶现象,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要加入,在这一系列的活动中,个人和大众希望的形象叠在一起,变得安全而有力,理性与真实的自我则蜷缩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形同虚设,被主人刻意地忽略。    是有一些特立独行的人,严格摒弃这种伪思想,摸索、发掘、展现自我,米兰昆德拉算一个,鲁迅算一个,张爱玲当然也算一个。相对于孤独来说,他们更害怕自欺,哪怕剔出自己的血肉,他们也不能让那种伪思想在自己的灵魂里存身。    胡兰成没有这样的力量,在他貌似潇洒坦率甚至恣肆的背后,是对于社会文化模式的刻意逢迎。除了强调自己将张爱玲看得最重,他还一直声称,他深爱结发妻子玉凤,尽管她相貌平庸、土气、没文化,但是,“我的妻至终是玉凤”,我“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号泣都已还给了玉凤”,经历了与玉凤的一场死别后,“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割恩断爱,要我留一滴泪总也不能了。    糠糟之妻不下堂,向来是为国人赞扬的美德,胡适先生的情史虽然可以连篇累牍,但他到底没有抛弃汪冬秀,仍然可以充任大中心中的道德楷模;对于亡妻念念不忘,也符合国人的审美取向,悼亡之作层出不穷,根子可以追溯到《诗经》里: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一唱三叹,人鬼情未了。    我一点也不打算独树一帜,与上述的美好品质与感情为敌,假如它们是真的,我也愿意加入感动的队伍,但认识一个人,不但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我们看看胡兰成干的那些事,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到玉凤的第一眼,就不喜欢她,他喜欢那种尖下巴的精灵女生,玉凤却是一脸福相,完全不能烟视媚行,绣花也不精,唱歌也不会,甚至话也说得不伦不类,就是一个有点笨拙的乡下女子。    胡兰成新婚之夜才见到玉凤,大为失望,不过他不是一个激烈的人,玉凤再不好,总归是他的妻,耳鬓厮磨间也处出一些情意来了,更重要的,是玉凤对他,有着死心塌地的爱恋与信任,让胡兰成觉得很舒服。    胡兰成描写两人婚后的生活,都有一点《浮生六记》的情致了,但我们同时也能看到,他在那女子面前的优越感,他的家人总拿“抛弃”来威胁玉凤,他不高兴了,也会说“我跟你在一起一天也没有称心过”,虽是生气时的过头话,但我来个设身处地,感到这话忒伤人心。    事实上玉凤也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但她早已被自卑压倒,只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其间也曾想问个清楚,那时胡兰成在萧山湖湘师范教书,玉凤带了三个月的小女来找他,胡兰成见她前来,大吃一惊。因为玉凤的山乡打扮,在那些时髦的女同事、同事妇人中间,显得那么突兀。当时的情形,应该有点像《人生》里,进了城的高加林看到刘巧珍,但路遥是写小说,不必美化高加林的见异思迁,胡兰成却要将自己的讶异粉饰一下,竟然东拉西扯说是像“中国旧小说里英雄上阵得了胜或者箭中红心,每暗叫一声惭愧”,恕我愚鲁,实在看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可比性。    胡兰成像一切有志男人一样,自己出去闯天下,把老婆留在家中伺候老娘,客中寂寞时,也想勾搭一下同学的妹妹之类,但他当时一穷二白还有个老婆,加上刚刚入道,手艺不精,自然不能得手,于是,胡兰成还可以自诩为有始有终的男人。    没等到胡兰成混出名堂,玉凤就已病入膏肓,这使得胡兰成避免了一次被检验的机会,然而,他在玉凤临终前的表现,仍然让人看得心寒齿冷。    玉凤缠绵病榻之际,胡兰成的当务之急,是出去借钱。那会儿他们家的旧债未清,又添新债,且暂时看不出偿还能力,借钱就成了很艰难的事,好在胡兰成有个干娘,以前出资供养他读书的,他结婚时还送了他一座竹园作贺礼,尽管后来生出了些小龃龉闹得不爽,但关键时候,也只有硬着头皮求助了。    干娘不是干爹的正室,但却是一个得宠的当权的妾,张爱玲的《爱》写的就是她年轻时的故事,但到了这会儿,风雨人生已经把她打造成一个泼辣厉害的人物。胡兰成来到她家里,一住数日,不好意思开口,她情知他为何而来,却愣是不起话茬,直到胡兰成的堂哥梅生找上门来,说玉凤快不行了,胡兰成才提起借钱的事,她张嘴就给拒绝了。    按说不管怎样,老婆在床上只剩下一口气,胡兰成应该先回去再说,他竟能掉头要去绍兴借钱,说是三天可以来回,连梅生都看得目瞪口呆。好在胡兰成走了十几里,碰上下雨,渐渐也觉得这样跟干娘赌气实在可笑,自个儿转回来,干娘也没跟他计较,还亲自整酒制肴给他吃,两人之间这场恩怨,有一点点恋母恋子的情致在里面的,胡兰成很擅长表达这种宛转之美。    胡兰成在干娘又住了三天,说是借不到钱,回去也枉然,又说什么“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生病我倒逍遥在外,玉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我每回当着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致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艳,或见了一代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又是天地之初,又是“端正受命的小孩”,我都能看到身着长衫的胡兰成在那里歪着头吮手指的小模样了,这能把人的隔夜饭给呕出来。    玉凤最终是孤单地死去了,她始终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当梅生回来大骂胡兰成无情时,她还站在丈夫那一边,说“这个梅生大话佬”,似乎永远相信着他。然而,我怀疑这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青芸死后告诉胡兰成,玉凤一辈子都在担心他不要自己,胡兰成的杳无踪影一定会让她担心的,但是她告诉自己,只能对他死心塌地。    这女人,这辈子,只是成全了那个男子的良好感觉,只有她,是永远让他吃得准,拿得定的,他日后的世界再怎样花团锦簇,都不可能获得这样深刻的爱恋与依赖了,仅凭这一点,他就觉得,他应该把她挂在衣襟上,作为情路上一枚值得展示的勋章。  所以,他说,我的妻,总是玉凤。
尽管我一再试图掩饰,却不得不承认,我对胡兰成,很反感。有男人以为——而且是自我感觉良好地以为,女的讨厌胡兰成,是因为他太花心,言下,大有怨着他,念着他的意思。但事实上,我对男人的花心,有足够的想象力,若那男的真的是为情所困不得不如此,纵然他本来是我的,我也能够做同情的理解。    我反感胡兰成,只因他一边花心,一边还要搔首弄姿,满纸的柔情蜜意,却对爱情这件事并无虔敬之心,那种轻狎的态度,比轻浮的行为本身,更令人讨厌。    通常情况下,一个男人变了心,肯定要千方百计地瞒住老婆,虽然最后大多弄巧成拙,显得非常猥琐。人家胡兰成却不是这样,他中途从武汉回到上海,上来就很兴奋地告诉张爱玲,关于小周的种种,张爱玲的反应也与众不同,竟然“糊涂得不知妒忌”。    张爱玲当然不知妒忌吗?当然不是,她和苏青的对话中说,男人要是夸别人的女人一声好,心里总是不舒服的,但又不能老发作,那么他下次就不跟你说了,再说脾气是越发越大的,忍一忍就好了。    在张爱玲的小说里,没有浪漫的传奇,但是,到了自己头上,她仍然希望有完美的爱情,希望这袭华美的袍上,不会爬满“猜忌、妒忌、怨恨”这样的虱子。所以,对于胡兰成的花心,她也不愿意直面,而是千转百回地替他解释,朝好里去理解——顺便说一下,对于向来喜欢逼近人生真实处的张爱玲,这是一个特例。她太想在自己的人生里,培养出一桩绝艳的传奇。    然而,即使她费尽心力,还是无法替胡兰成自圆其说,仍然会怀疑,会委屈,委屈中张爱玲和普通的女孩子也差不多,她试图借助另一个男人的追求,来刺激爱人,找回自我。    她对胡兰成说,有个外国人在追她,她若答应,对方愿意付一点抚养费。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多少年后也提到,张爱玲告诉他,有外国人邀请她跳舞,但她不会跳。    女孩子被人追求总是高兴的,但张爱玲特意告诉胡兰成,不能不说有找补的意思,小周的事情,让她受到了伤害,她只能用这种办法,表达自己的感觉。    张爱玲也是一个长颈鹿式的女子,星期一刺到脚掌,星期六才会反应过来,小周事件刚刚露头的时候,她不是不苦恼的,却没法大脑清楚地,对此事做出判断与决断,她下意识的反击是如此可笑,于是,胡兰成初听不快,很快也就洒然了。    他们这次相聚,是在1945年3月,张爱玲渐渐想明白,已是1946年的2月,花掉这么长的时间,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她对这感情太珍惜,反复推敲,一再斟酌,直到太多的真相迫在眼前,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1945年8月15日,日本人宣布无条件投降,胡兰成依靠的冰山倒塌,他狼狈出逃,先是来到南京,后又蹿到上海,在张爱玲那里住了一晚,之后,逃到浙江诸暨,投奔他的同学斯颂德。    斯君是胡兰成的中学同学,与他关系不错,二十郎当岁时,胡兰成还曾在斯君家小住过一阵子,斯母待他如自家儿女一般,连零花钱都悄悄放在他抽屉里。然而胡兰成客中寂寞,竟起了偷香窃玉之心,冲斯家小妹玩起了暧昧,他若是青衫磊落的单身少年,勉强也能算到传奇里去,但你一个有妇之夫,去打朋友妹妹主意,就太不仗义了吧?斯君得知后,翻了脸,把胡兰成撵出去。但三十年河东转河西,许多年之后,胡兰成混成“高官”,斯家却在战火中萧条下来,还要依靠胡兰成援助,他成了这家的大恩人。    斯家老爷去世的早,除了前面说到的斯母之外,还有个姨太太,也守寡多年。这位姨太太名叫范秀美,是个热心人,见胡兰成如丧家之犬,她主动请缨,带他东奔西走,寻找落脚点,但胡兰成此刻的处境是人人喊打,呆在哪里都不合适,斯家人一合计,最后决定把胡兰成藏到范秀美远在温州的娘家。    范秀美和胡兰成上了路,长亭短亭,晓行暮宿,即便是仓皇逃窜中,面对荒山夕阳,半老红颜,胡兰成也是要起一些感触的,而且他也真是好身手,一开始还“范先生”“范先生”地叫,忽然一日,两人就成了“夫妻”。    又是“贼不走空路”?这只是其一,我从中还看到了,胡兰成自我保护的智慧,不是有句名言吗,“通向女人心灵的道路是阴道”,换一个文雅的说法,叫做一夜夫妻百日恩,胡兰成的以身相许,使得冷清多年、本来对他就有好感的范秀美更加死心塌地,他的处境,也就更加安全了。    范秀美身世凄苦,父亲好酒贪杯,家境不堪,她五岁就开始帮大人做事,去河边洗衣服,差点掉河里淹死。九岁时患痢疾,几乎救不成,好容易好了一点,胃口不开,家里人买一只角蟹给她下饭,她整整吃了三天,小小年纪,也懂得家道艰难。    少年时被卖到斯家为妾,生下一个女儿,对男女之情尚未有真切体会,就成了一个寡妇。在影视剧里,一个守寡的妾,日子总如死水般寂寞,绣花鞋无声地踩在木质楼板上,抬头看日头影子,在粉墙花荫上缓慢的游移。这种带有悲剧美的叙述,却无法落到范秀美的现实人生里,斯家养不起一个华丽的摆设,她同样要自谋生路。    范秀美学到了一技之长,养蚕,成了蚕种场的技师,经常被派到外面指导蚕农。不完全封闭的生活,也有与异性来往的可能,然而,能入她眼者寥寥,又拘于礼数,未敢越过雷池。现在,天上掉下个胡兰成,落难的才子,做过大官的,举止打扮与她熟悉的男人自然不同,更大的区别是,他对于女人,是那样的亲切,温存。    就算这亲切、温存里有利用的成分,范秀美也不会介意的,她冷清了半辈子,眼看就要老去,这是最后一次恋爱的机会的,她怎么可以放弃?再者,虽然我说了胡兰成那么多坏话,也不得不承认,他只是猥琐,并不恶,而范秀美多年的底层生涯,使她有机会接触到足够多的恶男人,她自己就心有余悸地描述过,来自一个员外的侵犯。有过这经历,她不会像张爱玲那样,眼里容不得沙子,保持精神洁癖,相反,她有一种被生活捏扁揉皱之后的柔和,这令人辛酸的柔和,预先化解了一切,原谅了一切。    态度决定一切,有了这个前提,遇到胡兰成,应该算上天送给范秀美的一个礼物,一抹不无惨淡的亮色。胡兰成的爱是不纯粹,不完美,但那也是爱啊,她的一生,也就得到过这一次而已。

胡兰成——张爱玲自欺与被欺的情劫(三)

藏在温州城某个角落的范家,如今更加破落,范秀美的父亲早已去世,一个弟弟也被日本飞机炸死,惟剩一个瞎眼老娘,孤苦无依,租住的房子是人家的柴房,除一桌一椅一只条凳外,勉强能摆两张床,范母睡小床,胡兰成和范秀美睡大床。胡兰成说范母糊涂,对自己的来路都不问一声,殊不知在困苦与灾难中存身的人,活着就很好了,哪里讲究那么多。    尽管处境窘迫,但暂时有了些安全感,戏里唱了,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胡兰成生存能力超强,这会儿就觉得闾阎炊烟,寻常巷陌,他和范秀美举案齐眉厮抬厮敬的,未尝不是另一种天上人间。    可是,刚刚安生没多久,出现了一个小意外,张爱玲来了。按说张爱玲千里寻夫,乱中跟随,怎么着也得感动一下的,胡兰成又喜欢引用些古诗戏词啥的,这会儿更可以信手拈来做比。然而,此刻的胡兰成,一改多情才子的扮相,居然脸色大变,粗声粗气地对张爱玲喊: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他说是怕连累了妻子,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当年他在上海,已经预感到大难临头,还那么高调地在杂志上暗示他和张爱玲的“特殊关系”,日后他已是一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汉奸了,亦连篇累牍地写“爱玲”这,“爱玲”那,这些时候,他怎么就想不到不要连累“妻子”了呢?要不是他自己热衷爆料,这么一个飘忽含糊的事件,也就是在公众的记忆中一带而过了,也不至于连累得爱玲现在还要被愤青们诅咒。    胡兰成并不是一个那么为别人着想的人,他的疾言厉色,更有可能是怕笨手笨脚的张爱玲,招来盯梢的,带出自己;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怕张爱玲发现他的好事,他还没有做好告诉她的心理准备,他热衷于跟张爱玲谈周训德,是因为“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张爱玲《色戒》中语)。范秀美不如小周年轻漂亮,比胡兰成还要大几岁,又是一个守寡的妾,跟她的这档子事,就不像小周那么说得出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胡兰成非常担心,她的贸然现身,伤到了大恩人范秀美。    胡范两人虽无婚书仪式,但在邻居面前都是夫妻相称,对于身份卑微的范秀美,这是一个甜蜜的安慰,现在,天上掉下个张爱玲,尽管胡兰成日后为了报复她,说俩人也没有仪式,言下之意是也算不得明媒正娶——张爱玲恨恨然说胡兰成把自己说成是他的妾,不知道是不是由此而起——但毕竟有约在前,比起范秀美,要名正言顺得多,这就难免让范的面子下不去。    不知道胡兰成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张爱玲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答应在人前跟胡兰成兄妹相称,他自己的解释是,他宁可让爱玲委屈,是拿她不当外人。    但是,敏感的张爱玲却发现,他真正当成自家人的,是范秀美,比如说,某日,他肚子疼,在张爱玲面前忍着,等到范秀美来了,才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张爱玲当下就觉得惆怅。    又有一次,张爱玲要给范秀美画像,画着画着发现范秀美的眉眼神情特别像胡兰成,当下心里一阵难受,以至于无法再下笔。    应该说,张爱玲已经窥破了胡兰成与范秀美那点事,但是,这个时候,她相信胡兰成多过自己,即便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不那么简单,也会认为是发乎情止乎礼,胡兰成不至于那么不靠谱,只是,单是这“发乎情”,已经让她不爽了。    但仍在可承受范围内,张爱玲这会儿计较的,还是他和小周之间,已经坐实的一段恋情,她不能够容忍三人行,要他在自己和小周之间选一个。说起这个,胡兰成又有了发挥余地,再次展现他东拉西扯上天入地的盖世奇功,说,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不修边幅,人生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我得承认我的理解力不是很好,胡兰成这段指天划地的话,我实在看不出来跟他的齐人之福有什么关系,不过据说这一套忽悠女文青很有效,但在擅写男女情事的张爱玲这里不好使。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件事,你还是得做选择,就算说我无理也罢。    胡兰成又推说他跟小周未必会再见面,张爱玲说,不,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至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她的语调里有悲哀,胡兰成听了也难受,但不完全是无奈与同情,他说这难受好像不对劲,因他与张爱玲在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张爱玲存在的重大意义,就在于让他得到了一个仙女,满足他的虚荣,给他一窥仙境的窃喜,雨过河源隔座看,星沉海底当窗见,那样的神仙生涯,是应该从庸常岁月里单独提出来的,与碎屑生涯毫不相干的。而他的仙女,也应该是高蹈、清寂,目下无尘的,让他能够隔着点距离仰望——纵然肌肤相亲,心里仍然是有距离的。    现在,仙女下凡了,还受了委屈,要凡人他给一个决断,求之不得,心中亦有挫败的悲哀。这些统统令胡兰成震撼并失望。他在小周事件上的坚持,未必就是不舍,而是心中已经起了疑惑,要把这个事件,变成许多层羽绒垫子下面的那粒豌豆,试出张爱玲也有肉体凡胎,而非冰肌玉骨的仙女。    两人几乎同时逼近了一个真相:他们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却都不敢确定。温州二十日,张爱玲仍然跟胡兰成大谈艺术,胡也仍然耐心地倾听与呼应,但是都已不复有热恋时的孜孜然,日后胡兰成行文,比起“欲死欲仙”的蜜月期,要索然得多。    二十天过去了,张爱玲总不肯离开,胡兰成说她是“愁艳幽邃,柔肠欲绝”,但我觉得她的拖延,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一些细节,可以剔除心中已起的疑惑,证明,胡兰成仍然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把这个想像抱得太久了,实在舍不得轻易放下。    胡兰成却一直催她回去,仙女不仙女这件事并不重要,关键是,她在这儿,就是一定时炸弹,无论是招来国民党的暗探,还是终于导致范秀美的不快,都很麻烦,胡兰成催她走,却说如袭人在外头,见宝玉来看她,唯恐亵渎闪失了。    张爱玲在疑惑沮丧中离开,那天小雨,她站在船头涕泣久之。    女人在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胶着期,贪恋泥淖里的温暖,迟迟不肯决断,在张爱玲,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她的感情燃点太高,燃烧一次不容易,她甚至认为,自己只燃烧这一回了,不甘心,就这么着,将一生的感情,化成冷清的灰烬。    她给他寄钱,写信来安慰他,信里仍然是张式华丽语句,将困在温州的胡兰成比作王宝钏,说寒窑里过的日子亦如宝石的川流,看得出,张爱玲仍然在煞费苦心地装点这段渐渐走向尾声的爱情,用词却不如当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那样传神。而且,都这么熟了,还需要用花腔女高音式的调调传情达意吗?    少年时候,我看徐志摩的《爱眉小札》,狠狠地幻灭了一把,琐屑的家常小事,小市民式的肉麻,让我这个小文青非常地难以接受,直至长大成人,看过些世事烟云,才明白,真心相爱的人,“一切景语皆情语”,不用刻意描画,爱意就在柴米油盐之间。写得太漂亮的信,多半是给自己看的,向自己证实,真的曾那样美丽地爱过一场,借助爱情的路径,告别日常的平庸,半个身子探进传奇之中。    是这一厢情愿的念想,让聪明剔透的张爱玲始终不肯看清楚胡兰成,甚至,后来范秀美怀孕要流产,胡兰成没钱,居然写了张条子让她到上海找张爱玲帮忙,当然了,信里没说是做流产手术,张爱玲取了一只金戒指给她当掉,摆平了这笔风流债。    我想,张爱玲应该不是不疑惑的,但是她执意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溺于一厢情愿的想象中,装作以为,范秀美只是胡兰成一个恩人。    可这想像,终究要撞上坚硬的现实,如卵石相击,破碎得不可收拾。    1946年4月,温州通缉汉奸的风声渐紧,胡兰成窜到诸暨,在斯家楼上住了八个月,后来担心斯母厌烦,也想着温州的风声应该过去了,又回到温州。    中间经过上海,他在张爱玲那里住了一晚,大难之中的短暂相聚,危机四伏管急弦繁,如《诗经》里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曾是张爱玲非常喜欢的诗句,但是,那个晚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甚至不是对深不可测的未来的恐惧,恐惧也有一种很纯粹的刺激和悲剧美,胡兰成和张爱玲遇到的问题还是不对劲,怎么着都不对劲。    首先,胡兰成絮絮叨叨地指责张爱玲不会待人接物,刚刚见到斯君,连午饭都不知道留人家一留,他这话听上去也不是没道理,关键是,张爱玲从来没有冒充长袖善舞过,曾几何时,他还对这种贵族式的倨傲,和仙女的脱俗击节称赞。    他还发现她的其他问题,比如那会儿她去看他,途经斯家时,用人家的面盆洗脚之类,这些细碎小事不但让斯家大不以为然,也令一度“懂得”张爱玲的胡兰成君很不满。    究其原因,与上次张爱玲的失态有关,当她让胡兰成在她和小周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仙女的光环消失了,她,也不过就是个女人,为情所困的女人,等待他给一个准话的女人,失落之余,男子的优越感重新回到他身上,他,是可以对这个已经将自己置于下端的女子指手画脚的。    毛泽东评论世界格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话原是林黛玉用来评论家庭关系的,其实它还可以在更多领域适用。通常情况下,当两个人相对,不管他们是敌是友,是情侣亲人还是路人甲乙,怕都有一个最基本的关系,强势和弱势,这强弱不完全由双方的实力决定,很多时候,是由气势和情商决定,它潜藏在表面的言行之下,左右着气氛的走向。    胡兰成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当他发现张爱玲没那么强大时,顿时“从奴隶到将军”地抖擞了起来。我前面说过张爱玲反应比较慢,这会儿只有分辨抵挡的份,说斯君跟她讲,胡兰成听说周训德被捕后,要赶去相救,她听了很生气,另外还有一些啰里啰嗦的话,她都不想听了,他还在讲。    胡兰成说斯君是幼稚,但我看是一种幼稚的刻毒,这位斯君不喜欢张爱玲,下意识地找她的软肋,而她的软肋正是对胡兰成的感情,于是,他就“不识相”地大说特说起来。    且不说张胡两人这番口舌,他们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这些琐碎是非跟往常欲死欲仙的气氛很不对,跟两人的想像很不对,他们在迷雾的沼泽里左兜右转,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怪异的气氛,会使人变得迷乱,张爱玲虚弱的抵挡,亦使胡兰成因看轻她而松弛下来,他索性把自己跟范秀美那档子事也告诉她,张爱玲顿时失语,胡兰成却还在问她有没有看过他写的《武汉记》,里面满纸的“小周”云云——事到如今,他完全不用对她察言观色了。    张爱玲说,看不下去。这个骄傲的女子,面色惨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说明她已经陷入绝境,她放弃了那种无与争锋的清高,不再是“你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也可”的淡泊,她像一个放弃了挣扎的溺水者,任由自己陷入没顶。    胡兰成感到了她的陷落,亦有些许不安,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为了调剂气氛,他开玩笑式地打了她的手背一下,相对于张爱玲内心的疼痛,这个动作是轻佻的,她不由骇怒道“啊!”    这一声“啊”,是一道森严的防范,划出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就此把他看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也可以审视的人。那一晚,他们各自别寝。    第二天凌晨,胡兰成来到张爱玲的房间,俯下身子亲吻她,张爱玲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抱住他,忽然间泪流满面,喊了一声“兰成”。这是一次为了告别的拥抱,她抱住的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有自己的旧感情,第一次的爱,她就要与它分离了,心中充满了恻然的怜惜,可是,意念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要开始一个从信到疑的转变,他在她眼中很快就会面目全非,那么敏感警觉的她回首往事,一定能发现,有无数的细节埋伏在来路,只等她蓦然回首,瞬间清楚起来。她会发现,原来,他不但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个人,居然还是她最不喜欢的那一类人。    张爱玲讽刺过老爷子喜欢教姨太太读书,偏偏胡兰成就好这一口;他俩一道看《聊斋》,里面的男人说,香兰我爱妻,绛雪我腻友。张爱玲讨厌这种自鸣得意自欺欺人的口吻,胡兰成听了,暗自不安。    张爱玲有时臧否人物,说到某人“不干净”,“不聪明”,胡兰成将人比己,常常悚然心惊。他在张爱玲身边,总有那么一点贼眉鼠眼的样子,挺雾数挺不堪的他,竟然从她的一双慧眼下侥幸逃脱,没让她照出自己的可笑可耻之处,暗地里,是要心有余悸地擦一把汗的。    我能理解当初张爱玲的一叶障目,因为我是和她一样的女子,当心中怀有爱的念想,就会执意认定对方是自己的理想。顾城的小说《英儿》里说:英儿以为那里有玫瑰,就向那里伸出手去,她发现那里没有玫瑰,还是向那里伸出手去。    我想,英儿执意伸出的手,不完全是被惯性所左右,她的想象力,已经创造了一枝玫瑰,放在她的前方,熠熠生辉,光华四射。    直到真相迫在眼前,最后一根稻草压倒意志的"骆驼"。幡然醒悟之际,张爱玲回首自己的情路,看清那人的眉目,会不会觉得破绽百出,到处都是命运的明示与暗示,可是,曾几何时,她是那样的熟视无睹,一意孤行,她自己也许都要惊讶于自己的盲目。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立即与他一刀两断。席慕容在一篇文章里说,如果你在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人,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那么,所有的时光都是一种无瑕的美丽。张爱玲也做如是想,那个人再不堪,却连带着她情感的血肉,她不愿意轻易给难中的他以打击,所以,还在跟他书信往来着,只是,当他忍不住跟她吹嘘邻妇有时来他灯下夜坐时,她淡淡地来一句,我觉得要渐渐的不认识你了。她在心中已经与他分道扬镳,不再为他做任何合理解释。    就这么过了半年,1947年5月,胡兰成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马屁功夫,赢得了当地一位士绅的欢心,帮他推荐就业,介绍朋友,眼看着在温州城已经能够立住脚,他又远远地搭上了身在文化界大腕梁漱溟,再度出山也有了机缘,胡兰成心里高兴,写信去告诉张爱玲,没想到,就是这封信,引出张爱玲与之分手的决断。    张爱玲写道:    我已经很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胡兰成说,他看到第一句,即刻好像青天白日里一声响亮,但心思却很静。看完这封信,也不觉得不对,反而觉得她的清坚决绝真的是非常好,她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雾数。他不禁又要欢喜夸赞了。    是啊,这样的一封信,才是仙女本色,那个仙女置于死地而后生了,胡兰成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原来,这个仙女是真的,他真的跟一个仙女恋爱过,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分手不分手,倒是无关紧要,反正他本来也不缺女人,尤其不缺一个相貌平常笨手笨脚的女人。    所以,他又说,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我仍然端然写我文章。    胡兰成如此“端然”,还跟一个小细节有关,张爱玲随信附了三十万元,是她新近写剧本得的稿费,张爱玲一定考虑到,胡兰成既然“早已不喜欢”她,这次分手也就不损失什么,只是长期以来,她在经济上对他多有援助,若是就此了断,便如悬崖撒手,显得不仗义,她这三十万,是一个买断价,一把付清之后,分手只关乎爱与不爱,不是她在困境里舍弃了他。    说到底,她还是太在乎这一场恋情,即使不得不结束,也该是一个苍凉的手势,没有那些难堪的算计,她用三十万,为这样一个愿望埋单。    可惜,她还是高估了胡兰成。他当时是没怎么样,按照她的吩咐,不去寻她,也没有回信,只是给炎樱写了封花里胡哨的信,“但为敷衍世情,不欲自异于众”。1949年她写的电影《太太万岁》公映,他利用职务之便,与全校员生包下一场去看,同事们都说好,他心里还不足,“迎合着各人的程度,向这个向那个解释,他们赞好不算,还要他们敬服”,可以想象他脸上那憋不住的得意,虽然不能让他们知道底细,连起疑也不可以,可是,若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岂不令他怃然。    胡兰成的虚荣心,真是“很好很强大”,他在温州认识了一些人模狗样的人,带着范秀美去拜访,人家摆了宴席招待他,他就觉得这面子是自己结交来的,非常的得意,还站在范秀美的角度想了一下,认为嫁了他这么一个丈夫,她也真有面子。这样的猥琐可怜,让人看了啼笑皆非,在张爱玲已经从他的天空上划过去之后,他还要拿她给自己撑台面,也就不足为奇了,对他有所认知的张爱玲若是知晓,想来也不会介意。    但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后来两人先后离开大陆,胡兰成不用对自己的身份再那么讳莫如深时,他惊喜地发现,除了让虚荣心暗爽一下,张爱玲还有其他价值。    张爱玲的研究者司马新提到:1952年,已经取道香港来到日本的胡兰成得知张爱玲在香港美国新闻处作短工翻译,误以为是中央情报局同一机构,就写信致张,求她介绍胡到中央情报局工作,吓得她从此来信原封退还。    司马新说是听张爱玲的好友宋淇说的,《今生今世》里没有这一段,估计胡兰成自己也觉得丢人,他在扬长避短上是很有一套的,前面在应英娣的来历和“妾室”身份上的含糊其辞就是一例。    很多人为胡兰成辩解,说汉奸也罢,负心也罢,起码他坦白。可问题是,到底什么叫做坦白,像胡兰成这样,避重就轻地复述一下过程,色厉内荏地强词夺理,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离经叛道但自有一套严密逻辑的人,就叫做坦白了?啊不,我觉得坦白是与自己的内心赤诚相对,像打量他人那样打量自己,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将它们当成通向真相的石子,直至,终于接近于内心的本质,人性的弱点,欲念的源起。    胡兰成也说自己花心,也说自己轻浮,但这赧然的终点不是忏悔是优越感,最后,他成功了,他通过一部裁减得当浓淡相宜的“情感历程”,掩盖了一个草根男的野心与戾气,把自己打扮成了气闲神定的风流教主,这,能叫坦白吗?    1955年,胡兰成的日本好友池田笃纪去香港,胡托他去看张爱玲,这一次,倒不见得有什么用心,他可能是闲得慌,一点点无聊外加一点好奇心,池田没有见到张爱玲,胡兰成猜张爱玲也不会愿意见,本来就多余嘛。咦,那你胡兰成干吗还多这个事?    胡兰成做什么我都不感到稀奇,但奇怪的是,1957年底或1958年初,张爱玲竟然经池田转了一张明信片过来,没有上下款,写道:    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请寄(底下是英文,张爱玲在美国的地址与姓名)。    说起来张爱玲很没必要招惹胡兰成,难道不知道他容易牵动绮念,究其原因,在于此刻的张爱玲已经嫁给赖雅,以为她跟胡兰成是桥归桥路归路了,便是牵动一些感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给予自己的终极定位是:我是一个写小说的人。    这个写小说的人当时处境不佳,英文写作没有得到美国市场认同,急于凭借一部力作翻盘。1961年,她来到台湾,为以张学良为主人公原型的作品《少帅》搜集资料,很有可能在1957年底乃至更早,她就在酝酿这部作品了,给胡兰成写这个明信片,真的不是旧情复燃的幌子,而是创作小说的前期准备工作之一。    胡兰成想法却很多,先是不敢相信,然后他当时的老婆佘爱珍看,佘爱珍先是一呆,随即替他欢喜,还催他回信。    这位佘爱珍也真大方,难不成是一位芸娘式的贤妻?胡兰成说她一向是别人有了她就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的,不过见了张爱玲的字犯起糊涂. 写到这里,我要呵呵一笑,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胡兰成一生风流官司无数,落到这个女人手里,才算是好马配好鞍,天生地造的一对。    佘爱珍不是个普通人,前夫是大流氓“白相人”吴四宝,后来改行做汉奸,也做得很“成功”。佘爱珍能把这么个人收服摆平,自然也有两下子. 虽然,她跟胡兰成吹嘘的那些“辉煌往事”,我是有些怀疑的,但起码,当年在胡兰成的眼中,她是个必须仰望才得见的人物。且说某个春天的下午,她携了女侍,光临他的寒舍,真如神仙下凡,他“又欢喜,又敬重”,只觉得他的客厅与她诸般不宜。    解放后,佘爱珍先到香港,后去日本,吴四宝早已过世,她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好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生存能力又强,更重要的是,她不像张爱玲,“很傻很天真”,她知道男人没有钱可靠,手里很有一些积蓄。胡兰成在香港时搭上了她,在旅馆里,先是坐着说话,然后拉着她的手,蹲下身,把脸贴到了她的膝盖上。就这么着,后来他想去日本,跟她借路费时,佘爱珍长吁短叹说家道艰难,不比从前,二百块港币打发他了事。    佘爱珍后来日暮途穷,下嫁胡兰成,婚后她忘了这茬,跟他吹嘘自己在香港时的风光,胡兰成一对照,才知道被她糊弄了,很不高兴:我都当你是知己了(都把脸贴你腿上了),你却没有看重过我。不过,胡兰成本来就是污泥浑水里打滚的人,没有穷追到底的洁癖,不爽一下也就罢了,按照他的惯例,还要朝好里去说,于是,对于佘爱珍当年忽悠他一事,他上升到了这样一个高度: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都是哪跟哪啊?    不仅如此,胡兰成另一个习惯——喜欢把得手的女人都说成仙女下凡,在佘爱珍身上也发扬光大。比如她曾做过痧药水的生意,注册商标有模仿当时的另一品牌之嫌,对方跟她打官司,请了律师,佘爱珍先是打电话威胁律师不要掺和,律师不理,等他从法庭出来,忽地窜出一人,拿粪汁淋了他一头一脸。律师回到家中,还有电话打过来,问他味道好么。对佘爱珍的这一“杰作”,胡兰成赞曰“白相人做出来的事就是动不动又顽皮,只不作兴下流,所以上得台盘”,看了这段我真的很想请教,这都不算下流,到底怎样才算下流呢?    白相人佘爱珍跟了胡兰成,真是得其所哉,俩人都是热闹人,还都喜欢煽情,成天不是勾心斗角就是打情骂俏,你恩我爱的,有没有实话倒在其次——只要不寂寞就行了。现在,突然冒出一封爱玲信札,无聊的时日变得有料了,佘爱珍撺掇胡兰成去撩拨张爱玲,其实是打心底看轻她。    胡兰成的新欢旧爱里,她忌讳日本女人一枝,因为离得近,仍然有可能;忌讳周训德,知道胡兰成很把她放在心上——胡兰成到日本后,窘境里,还惦记着小周,写信寄钱要把她接来,终因失去联系而作罢;唯独不忌讳范秀美,胡兰成对她不过是利用罢了,当时说得好听,一朝时过境迁,也就抛到脑后任其自生自灭去了。    同样,佘爱珍以一个江湖女人的心机,看透张爱玲不过是个写文章的女人,没有几下子,就算张回心转意,她也有的是办法对付她,现在则不撩白不撩,如同猫逗耗子,就图那一乐。    胡兰成未必不知道他老婆这番心思,但这心思正好与他不谋而合,当然,消乏解闷之外,他另外有一个情结,那就是,挑战他心中的最高标尺。    不管怎么说,胡兰成和张爱玲的一段情,使他比别人更多地接触到张爱玲,读到了更多的精彩,她面对经典百无禁忌,她表情达意直指人心,她深刻的身世之感,华丽与苍凉交替的人生体会,都让半瓶子醋的、心虚气短的胡兰成大开眼界,用时下流行的说法叫:原来人生和经典都可以这样读。    剔除自抬身价的成分,他对她的赞美里也不无真诚,他说自己是打她这儿开了天眼的,视她为高高在上的九天玄女,学习她的行文习惯,自然也想听她一声肯定,若她对他犹有余情,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他大概隐隐以为,虽然她先说拜拜,却未必能将他忘怀,毕竟是他伤了她,伤有多深,正说明她对他的爱有多深。    但是,在香港,当有人问起张爱玲对他的力作《山河岁月》的看法时,她不置一词,他感到了她的轻蔑,恨恨地想,我总也不见得输给她。现在,她又从容地给他寄来这么一张明信片,说明她已然将他放下,就像《茉莉香片》里,丹朱不把聂传庆当男人,才对他有肆无忌惮的亲密。胡兰成虽然不至于像聂传庆那么愤怒,但肯定有点受伤,于是他在回信中说,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看了,所以回信迟了,他这是把张爱玲和自己拉到一个水平线上,想以此打破张爱玲的平衡,他想像张爱玲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他的灼灼目光照了一下肯定有点心慌,又说,让她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胡兰成两口子算是找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娱乐节目,没事就在那里猜测张爱玲的反应,佘爱珍说,你与张小姐应该在一起,两人都会写文章,多好!胡兰成就说,那你怎么办呢?佘爱珍说,那我就与你“哟霞那拉”,胡兰成说,你心里不难受吗?佘爱珍说,不难受。    两个人说得有来道去的,明明是打情骂俏,拿肉麻当有趣,胡兰成还能装模作样地说:爱珍便是连感情都成为理性的干净。    让我呈45度角仰望他一下下。    张爱玲没有回复,胡兰成仍不肯罢手,又写信去挑逗,这应该就是前文里,张爱玲给夏志清的信里说到的:“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    不管张爱玲回不回信,胡兰成夫妇都从中找到了很多乐子,整天说过来说过去的,借用《还珠格格》里对“乐不思蜀“的成语新解,简直“快乐得像老鼠”一样了。    张爱玲的回信到底来了,全文如下:    兰成: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作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  十二月七    难怪胡兰成说张爱玲厉害,看看这封信写的,整一个骂人不带脏字。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它澄清误会,保持距离,有礼有节,客气隐忍,但这隐忍,正说明张爱玲拿对方当小人看待,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不过我也没有那么怕你,我只是懒得搭理你。    看到这样一封信,胡兰成和佘爱珍傻眼了,但他俩都是千锤百炼的人物,很快从短路状态回转过来,佘爱珍先笑话胡兰成活该,又给他出主意,让他装作没收到这封信,还写信给她,请她看樱花。胡兰成都觉得这主意无赖,但又觉得非常好,俩人又嘻嘻哈哈地表扬与自我表扬了一番,消磨了时日,促进了感情,张爱玲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这封信还能收到这个效果。不过,即使张爱玲想得到,大概也不会惊奇,她熟悉他们脸上那满是油汗的笑,既瞧不起别人也瞧不起自己,由放任而生的疲惫,她笔下最擅长描画这种小市民,下笔如有神时,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就栽在这种人手里,所谓阴沟里翻船?    胡兰成随第一封信寄了一本《今生今世》上卷过去,该书系日刊新闻社出版,我不知道《民国女子》是否收在其中,但如果收了,胡兰成应该会写上一笔的,这可比他用那些“夹七夹八”的话撩拨张爱玲更有效果。再者,张爱玲跟夏志清说,是因为她不给胡回信,胡才把她说成是他的妾的。“妾”这一说,应该指的是胡兰成先说跟她没有举行婚礼,又说我跟爱玲尚且没有举行仪式,小周也不能越了先,张爱玲的意思是,因为她不给胡兰成回信,他才会那样写她,这么个因果关系,或者也可证明,《民国女子》一章,是在1958年9月出版的《今生今世》下册里。    不管张爱玲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一章的,我相信都是一个狠狠的打击,虽然,胡兰成在里面说尽了张爱玲的好话,但她应该能看出,不过是为了利用她自抬身价。另一方面,局内人的感觉与旁观者又有不同,有些能够被读者随意忽略的字句,在被写者眼中,是硌着心的,比如“欲死欲仙”,比如张爱玲比喻胡兰成和她在一起,好像“一只小鹿在溪中吃水”,就算我“淫者见淫”吧,我怎么看都觉得这里面有些情色意味,更不用提说得更直接的,“连欢爱都成草草”。    除此之外,张爱玲锦心绣口里吐出的那些情话,也被摊到了光天化日之下。钱钟书说,情话和马屁一样,不能给第三者听见,否则再精彩的说法都会让人一身鸡皮疙瘩,似这般别后经年,早已将对方看觑成一个猥琐小人时,他却将自己当年情话来个大回放,逼到眼前来,换成我这种心理素质比较差的,估计当时就得两眼一黑,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    张爱玲那三十万,算是白花了。    她不能有任何回应——比如说写一部《我和XX不得不说的话》——若能牵动她一丝情绪,他都会大得意,他的书商也会借此炒作,白白娱乐了那些无聊的看客。只能是隐忍,忍无可忍,从头再忍,事到如今,只能通达地想,有谁年轻时候不曾爱过个把人渣?有谁漫漫情路上没有几个污点?有谁的人生可以真正做到清坚决绝,不给观众一丝讪笑的余地?像原谅别人那样原谅自己吧,就当成一个黑色幽默,一个可以反观自己了解人性的案例,让无数推崇她的“聪敏锐利”的读者知晓:我并不像你们想像的那样完美,我有时也分不清真伪。    揣了这样一种想法,面对后来种种,就可以啼笑皆非,而不是气个半死,比如书商用她的名字为胡兰成博宣传,还跟她约稿,以“胡兰成先生可代为写序”为优厚待遇,再比如无数的胡粉拿她说事不算,连像我这样地道的张迷苦于看不到她更多资料,也将此书翻得烂熟,她的名字注定要跟他联系在一起了! 甚至,许多年之后,一个名叫李安的导演拍摄她的作品《色戒》,还将男女主人公对号入座,说后来的张爱玲对胡兰成未必没有些情愫。    平心而论,情愫应该也是有一些的,也许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正午或黄昏,想起那个恋爱中的自己,那样的美,那样的放恣,因为爱那个时候的自己,连带着对那个人的情绪,也变得柔软了一些,人生若只如初见,虽然,初见的印象,也许多半出自自己的意念。只是时光轻捷,如马踏飞燕,浮世倏忽,如白驹过隙,在无可匹敌的生命规律面前,人世的贪嗔痴怨多么的微不足道,有着深刻的身世之感的张爱玲,在小小的气恼一下之后,想必也会一转念,在嘴角浮出一个半是自嘲半是苍凉的微笑吧。

2008年8月12日星期二

链接:"雁惊寒潭,惊断衡阳之浦"出处王勃《滕王阁序》

滕王阁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翔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沟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相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爱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相遇,奏流水以何惭。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阁序译文:这里是过去的豫章郡,如今是洪州的都督府,天上的方位属于翼,轸两星宿的分野,地上的位置连结着衡山和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着楚地,连接着闽越。物类的精华,是上天的珍宝,宝剑的光芒直冲上牛、斗二星的区间。人中有英杰,因大地有灵气,陈蕃专为徐孺设下几榻。雄伟的洪州城,房屋象雾一般罗列,英俊的人才,象繁星一样的活跃。城池座落在夷夏交界的要害之地,主人与宾客,集中了东南地区的荚俊之才。都督阎公,享有崇高的名望,远道来到洪州坐镇,宇文州牧,是美德的楷模,赴任途中在此暂留。正逢十日休假的日子,杰出的友人云集,高贵的宾客,也都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聚会。文坛领袖孟学士,文章的气势象腾起的蛟龙,飞舞的彩凤,王将军的武库里,刀光剑影,如紫电、如清霜。由于父亲在交趾做县令,我在探亲途中经过这个著名的地方。我年幼无知,竟有幸亲身参加了这次盛大的宴会。时当九月,秋高气爽。积水消尽,潭水清澈,天空凝结着淡淡的云烟,暮霭中山峦呈现一片紫色。在高高的山路上驾着马车,在崇山峻岭中访求风景。来到昔日帝子的长洲,找到仙人居住过的宫殿。这里山峦重叠,青翠的山峰耸入云霄。凌空的楼阁,红色的阁道犹如飞翔在天空,从阁上看不到地面。白鹤,野鸭停息的小洲,极尽岛屿的纡曲回环之势,雅浩的宫殿,跟起伏的山峦配合有致。披开雕花的阁门,俯视彩饰的屋脊,山峰平原尽收眼底,湖川曲折令人惊讶。遍地是里巷宅舍,许多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舸舰塞满了渡口,尽是雕上了青雀黄龙花纹的大船。正值雨过天睛,虹消云散,阳光朗煦,落霞与孤雁一起飞翔,秋水和长天连成一片。傍晚渔舟中传出的歌声,响彻彭蠡湖滨,雁群感到寒意而发出的惊叫,回荡在衡阳的水边。放眼远望,胸襟刚感到舒畅,超逸的兴致立即兴起,排箫的音响引来的徐徐清风,柔缓的歌声吸引住飘动的白云。象睢园竹林的聚会,这里善饮的人,酒量超过彭泽县令陶渊明,象邺水赞咏莲花,这里诗人的文采,胜过临川内史谢灵运。(音乐与饮食,文章和言语)这四种美好的事物都已经齐备,(良展美景,尝心乐事)这两个难得的条件也凑合在一起了,向天空中极目远眺,在假日里尽情欢娱。苍天高远,大地寥廓,令人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欢乐逝去,悲哀袭来,我明白了兴衰贵贱都由命中注定。西望长安,东指吴会,南方的陆地已到尽头,大海深不可测,北方的北斗星多么遥远,天柱高不可攀。关山重重难以越过,有谁同情不得志的人?萍水偶尔相逢,大家都是异乡之客.怀念着君王的宫门,但却不被召见,什么的候才能够去侍奉君王呢?呵,各人的时机不同,人生的命运多有不顺。冯唐容易衰老,李广难得封侯。使贾谊遭受委屈,贬于长沙,并不是没有圣明的君主,使梁鸿逃匿到齐鲁海滨,难道不是政治昌明的时代?只不过由于君子安于贫贱,通达的人知道自己的命运罢了。年纪虽然老了,但志气应当更加旺盛,怎能在白头时改变心情?境遇虽然困苦,但节操应当更加坚定,决不能抛弃自己的凌云壮志。即使喝了贪泉的水,心境依然清爽廉洁;即使身处于干涸的主辙中,胸怀依然开朗愉快。北海虽然十分遥远,乘着羊角旋风还是能够达到,早晨虽然已经过去,而珍惜黄昏却为时不晚。孟尝君心地高洁,但白白地怀抱着报国的热情,阮籍为人放纵不羁,我们怎能学他那种穷途的哭泣!我地位卑微,只是一个书生。虽然和终军一样年已二十一,却无处去请缨杀敌。我羡慕宗懿那种"乘长风破万里粮"的英雄气概,也有投笔从戎的志向。如今我抛弃了一生的功名,不远万里去朝夕侍奉父亲。虽然称不上谢家的"宝树",但是能和贤德之士相交往。不久我将见到父亲,聆听他的教诲。今天我饶幸地奉陪各位长者,高兴地登上龙门。假如碰不上杨得意那样引荐的人,就只有抚拍着自己的文章而自我叹惜。既然已经遇到了钟子期,就弹奏一曲《流水》又有什么羞愧呢?呵!名胜之地不能常存,盛大的宴会难以再逢。兰亭宴集已为陈迹,石崇的梓泽也变成了废墟。承蒙这个宴会的恩赐,让我临别时作了这一篇序文,至于登高作赋,这只有指望在座诸公了。我只是冒昧地尽我微薄的心意,作了短短的引言。在座诸位都按各自分到的韵字赋诗,我已写成了四韵八句。请在座诸位施展潘岳,陆机一样的才笔,各自谱写瑰丽的诗篇吧!

雁啼寒潭,惊断衡阳之浦----琼瑶系列

“雁啼寒潭,惊断衡阳之浦”
(----大陆女作家毛竹)
而琼瑶小时候就是在衡阳这片“芳草萋萋,白雾迷离”的地方到底接到了什么天地大气吗?琼瑶的写作虽然幼稚,可是却是参悟了人类灵魂的,她居然只是歌词就达到了音乐的高度。她居然用词唤起了那么多作曲家的灵气。这个时代的作家谁可流芳千古?可能那些自称为大作家的不能,可是言情作家琼瑶能;可那位不屑和琼瑶握手的大陆男作家不能,可是在最底层的台湾女作家琼瑶能。-------作家毛竹小语
今年五一长假,作家毛竹在朋友的邀请下去了衡阳。朋友安排作家毛竹住的宾馆对面是南岳第一寺。闲了作家毛竹着草鞋拿草扇悠然下来散步,走到那个寺门,却见那雕梁画柱的寺门里面却是别有一番景致:一方溪水孱孱,一丛山石幽幽,几抹绿苔隐隐,几棵古树盘龙,阵阵水气氤氲。好一个雅致的去处!不过却有一种奇怪的灵异的感受:不似翻开了大自然。太多的做作,却做作的动人。太多的人为,却人为的奇特。似翻开一本构思精巧的言情小说。感觉真的十分特别!这一方清幽和作家毛竹以往见过的清幽有所不同,和作家毛竹喜欢的大巴山大自然的清幽绝然更有所不同。这一方清满幽没有大巴山的野花、野草、野石、野溪、野山、野景、野人、野兽、野事、野味,却别有一番独具匠心构造精巧的收魂摄魄,仿佛历代多少的痴情冤魂儿缠绵在这一方清幽里,化为痴风痴雨,无底深蕴,呼唤着什么,寻求着什么,等待着什么。仿佛定好收了魂吸了魅方肯罢休.仿佛这里是一个千年万年的痴情地。那感觉和其它景区真的断然不同。不由想背那诗句:痴情的枉送了性命....便想进去,如同想看一本言情小说。不知道为何忽然想唱那歌“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给一看门人说自己记者证没拿钱没拿又懒得上楼拿,问可否进去看看,说了几遍,看门人终于同意作家毛竹进去,却又告别走远。说是夜色已降临,里面山石幽暗当心出事。作家毛竹的心里当下就有些害怕,想不进又忍不住。难道这寺里有过什么痴情人出过什么痴情事?难道这里真有什么痴情鬼招魂什么痴情魄?一步一步进去,真个悚悚然瑟瑟然。不明白那么多跳舞的人为何不进来跳,那么多看热闹的为什么不进来热闹。一切的喧哗都在寺门外。从没有想过城市里还有这个幽静到渗人的寺院。好多的疑问却又不敢问。问了怕更不敢进。这种感受似乎和琼瑶的小说有些联系。可是当时,想也没想这寺和琼瑶有何关系。就是不明白为何又想起了作家琼瑶。站在进门就可看到的景色里,细细欣赏。前面是一个含烟锁雾的烟雨池,后面是丛丛伫立的水色滋润青苔隐隐的山石。山石上有人题写的诗句。夜色中隐隐约约可见:“雁啼寒潭,惊断衡阳之浦。”当下感觉怪怪的,这样的诗刻在这里,如同招魂一般,凄美中带出淡淡伤感,也带出一个接天连地的大气场。仿佛进入了浪漫空灵的琼瑶小说,进入琼瑶笔下的深宅大院。可是还是想也没想这寺和琼瑶有何关系。"雁啼寒潭,惊断衡阳之浦"。衡阳有回雁峰,相传秋雁到此就不再南飞,等待春而返,大雁排队飞过,惊讶寒冷的到来,落在衡阳水边。这诗句让我伤感让我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见门外更似尽是萍水相逢他乡之客。回来后不知怎的老想起那个南岳第一寺,那个烟雨池,那山石上的诗句:“雁啼寒潭,惊断衡阳之浦”。这是王勃的诗?以前感觉里那个后来溺死水中的年轻才俊王勃没有这么伤感的。王勃最难忘的诗句不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吗?那是有阳光很辉煌的诗子。怎么还有这么伤感的诗句?王勃又是为谁写下这样的断肠句?莫不是为了自己?莫不是为自己溺水惊断鬼魂发出由衷的预知的感悟?而这样的诗句怎么会刻在山石上?一定要有好多的人喜欢,才能刻上这寺门,才可能在这山石一千多年不被磨去。这寺有一千多年这诗刻上去也有一千多年吗?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悲剧大气场.从此作家毛竹开始关注衡阳。有一天我有了重大发现:英雄吴三桂兵败衡阳--那个收了陈圆圆灵气仙气慧气的吴三桂--那个传说中为了美人不要父母的吴三桂。据说吴三桂死后,尸体整快收缩,转瞬即逝。有一天作家毛竹又有了重大发现:琼瑶祖籍衡阳人。心里是说不出的震惊:当时在“南岳第一寺”想起琼瑶绝属无意,怎么居然真的和琼瑶有关。而一次一次回想,国民党兵败后退到台湾,博大的失败的气场中的乡愁孕育出一种文化,这种文化天长日久地流淌,终成血肉心骨,成小小弱弱女胎横空出世.这文化就是由小小弱弱的琼瑶而诠释的,而琼瑶小小地就经受了战乱,和父母一起逃避战乱,千里征程,更使得这个小女子可能诠释这种失败后的乡愁文化.而以琼瑶为轴心的林青霞、邓丽君等都是这个文化中的代表人物。情悠悠思悠悠。我想起去南岳第一寺的感受。 心想:怪不得!琼瑶或是琼瑶的父母或是琼瑶的亲人都是在那样的气场下长大的,所以才有了琼瑶的荡气回肠的言情小说的底气?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佳人!以前只是知道琼瑶是湖南人却没有注意是湖南哪里人。这一下感觉就对了。难怪琼瑶的言情小说气韵和衡阳浑然一体,特别和那个南岳第一寺,真的出如一辙,真的十分吻和。而这种气韵也只有在台湾那样的大气场中才能终久汇流成河,让一首澎湃的歌。可不是?走遍天下再也难找把这样惊魂的诗句刻在岩寺人的城市了?这个时代,作家毛竹佩服的女人包括女作家琼瑶。虽然有人说她写的书小家子气,看几本就够了,可是她真是很有灵气的。而不论那些大家怎么诋毁她,可是这个时代带给作家毛竹的美的综合感受的作家非她莫属,她的歌《在水一方》《一帘幽梦》《万语千言》《一颗红豆》《月朦胧鸟朦胧》都是作家毛竹十分喜欢的歌。从这一点来说我也认为琼瑶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女子。而这个时代,也只有琼瑶让情感荡气迥肠."那那那潮来,那那那潮往,那那那飞去飞来永不休.看彩云伴海,飞飞飞飞飞飞哟,天尽头."(《海欧飞去》)我常常地想,创作其实并不复杂。就如好的音乐就是七个数简简单单组成。可是并不是谁都能组合好这七个数的。可是并不是越复杂越好的。这是神力而不是人力。觉得琼瑶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女作家之一,就如懂音乐的人都知道好听的音乐实际谱子很简单,并不复杂,但那是神来之笔,可流芳千古。而琼瑶小时候就是在衡阳这片土地上接到了什么天地大气吗?琼瑶的写作虽然幼稚,可是却是参悟了人类灵魂的,她居然只是歌词就达到了音乐的高度。她居然用词唤起了那么多作曲家的灵气。
这个时代的作家谁可流芳千古?可能那些自称为大作家的不能,可是言情作家琼瑶能;可那位不屑和琼瑶握手的大陆男作家不能,可是在最底层的台湾女作家琼瑶能。而琼瑶让人感觉到了人类的痴情那个最大的气场.这个潮来潮往奔腾不息的气场,那个连天边地,连心灵连天宇的气场.-----作家毛竹
琼瑶的第一本书《窗外》,看似幼稚,可是她的书的男主角, 她的老师却是一个从大陆逃过去的,老婆为他自杀,老师终日沉浮在思念大陆的乡愁中不能自拔。这绝对是一种深深的悟性.是接了台湾--战败"含冤"的博大乡愁气场的。而琼瑶的作品《窗外》诠释的是这个时代人台湾人心底的情感,是有深厚政治背景的。是耐人寻味的.只有她这个弱小的女子,能把海峡两岸沉重的政治用这样一个轻松的言情小说款款道出.这竟也是她的小小的作品能穿云破雾带出一个磅礴大气场的理由吗?

2008年8月11日星期一

生命的色彩

“许多人永远走不出自己的童年,生命的底色总是在你不谙世事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打好了。“
林彩宜在她的一篇短文《底色》中如是说,然后以冰心和张爱玲为例,娓娓道来,耐人寻味。
读过之后,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如果说,童年是生命的底色,那么,影响一个人的还有婚姻,那是生命中的浓墨重彩。


冰心的童年是在烟台的海边度过的,如果说,波涛的轻响,给了她永不枯竭的创作思潮,那么,母亲和父亲则用浓浓的爱给她构筑了一个幸福,温暖的童年。
父亲谢葆璋,海军训练营营长,威严英武,但对小婉莹却疼爱有加、慈祥、和蔼、亲切,作为晚清的一名军官,能有如此开明的教育观念,不能不令人叹服。
读《永远的爱心——冰心》,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副画面:小婉莹穿着一套黑色的小军服,被父亲抱到圆桌上,桌下是父亲手下的官兵们,小婉莹并不怯场,学说书人的样子,掷地有声地讲起了《三国演义》:“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后,楚汉纷争,又并入汉……”

听众一阵大笑。

母亲杨福慈,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自小便持“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教女儿识文断字。及至有一天,发现女儿读书入了谜,连澡都忘了洗,母亲生气了,把小婉莹手里的《聊斋》撕了,扔了,谁知女儿拣起撕坏的书,继续看,母亲无奈,只得随了小婉莹去。
在小婉莹之后,母亲又生了三个小弟弟,但是,投注到女儿身上的爱却丝毫不曾减少。这温柔的母爱,经由冰心的笔端,缓缓地流淌成感人至深的诗句:母亲啊!天上的风雨来了,鸟儿躲进了它的巢里;心中的风雨来了,我只躲进你的怀里。


张爱玲出生于上海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祖父张佩伦东北流放归来之后,娶了中堂大人李鸿章的女儿为妻,一时传为佳话。
张爱玲的父亲却极不争气,抽大烟,逛堂子,游手好闲,浑身充满了没落贵族的陈腐气味。在小张媖(张爱玲的原名)的记忆中有一幅画面永不褪色:三岁的张媖置身于一炉温火,满室烟香,四壁书画中,站在父亲的膝下给父亲背诗听: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两行浊泪,从父亲眼中慢慢涌出。

多年后,张爱玲历经人世的沧桑,才明了父亲当时的心境。一个大的家族败落了,然而,当初是何等的容光。
更不幸的是,父亲娶了一位受西方新思潮影响的新式女性,张爱玲的母亲同样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却遇人不淑,终日里郁郁寡欢,疏于家事,唯一的寄托就是学钢琴,读外语,裁衣服,只求有一日能远远地逃离这一切。
后来,当父亲寻花问柳,竟至娶了姨太太,闹得太不像话时,张爱玲的母亲果然一怒之下去了法国。那一年张爱玲四岁,当看到母亲临行前打扮的美丽脱俗,伏在床上哀哀地哭时,张爱玲还远远体会不到离别的痛苦。她不懂,母亲这一走,对她而言,是换了天地了。因为父亲娶的姨太太,在母亲走后,公然搬到了家中。

平心而论,姨太太对张爱玲还是不错的,更大的苦难还在后头。

四年之后,母亲自法国归来,本欲跟父亲和好,无奈父亲旧态复萌,母亲铁了心跟父亲离婚,再无顾念之情。离婚之后,母亲又一次去了法国。父亲给张爱玲娶了一个后母,这位后母,虽出身名门,却异常的泼悍,抽大烟、发淫威,自此,家中永无宁日。
现实,是如此地冷酷,张爱玲只能在小说中寻找温情。“不幸使她痛苦,但不幸也成全了她,有了她的华贵的家族,有了那最深重广大的悲哀,才有了现代文学史上的张爱玲。人生的幸于不幸,往往相互倚伏。”(张爱玲传)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更亲密的灵肉合一的爱情的开始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是中国人民几千年智慧的结晶。
人生的道路,到底是平坦的少,崎岖的多。
在平坦的道路上,携手共行的时候,周围有和暖的春风,头上有明净的秋月。两颗心充分地享受着宁静柔畅的“琴瑟和鸣”的音乐。
在坎坷的路上,扶掖而行的时候,要坚忍地咽下各自的冤抑和痛苦,在荆棘遍地的路上,互慰互勉,相濡以沫。”(冰心《论婚姻与家庭》)

始终贯穿于冰心与吴文藻的爱情故事中的,是彼此的忠贞不渝。

冰心同吴文藻的相识,相恋,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仍然具有浓浓地浪漫色彩。
1928年,冰心在赴美国威而斯利女子大学的船上,结识了吴文藻。吴文藻出身寒门,清华毕业之后远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求学。当时的冰心,已出版了诗集<<繁星>>、《春水》及小说、散文集《超人》等,颇有名气,不乏追求者,冰心却独独喜欢上了敦厚、儒雅的吴文藻,可谓慧眼独具。
初相见时,吴文藻不像多数人那样对冰心一片赞溢之词,而是坦率地问冰心:“有几本评论拜伦和雪莱的书,都是英美著名的评论家写得,你看过没有?”当得知冰心没有读过时,吴文藻直言不讳:“你学文学的,这些书你都没看过!这次出来,要多读一些书,如果不趁在国外的时间,多看一些课外的书,那么这次到美国就算白来了!”

冰心,有些懊恼。在后来的接触中,慢慢被吴文藻的人格魅力折服。

船上七八天的风雨同舟,转眼各奔东西。冰心到威尔斯利不久,便收到了众多追求者的来信,唯独吴文藻寄来了一张明信片。对这张简单的明信片,冰心精心地回了一封信,而对那些长信,冰心则只回了一张明信片。
两人开始书信往来,吴文藻把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部买成了书,自己先读过,在认为重要的地方用红笔划上圈圈,然后包好寄给冰心。
当吴文藻到波士顿观看由冰心等留学生演出的《琵琶记》时,冰心悄悄对他耳语:“上次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指吴文藻看望病中的冰心),吴文藻终生难忘。

绮色佳的重逢,最终将两人的感情确定下来。

当时,冰心去康耐尔大学补习法语,恰巧吴文藻也在那里。康耐尔大学在一个风景优美的绮色佳镇,俩人读书学习之余,一起在林中散步,一起到溪间拍照,美丽的绮色佳,见证了这对恋人的爱情故事。
1926年,冰心学成回国,带回了丰硕的学习成果,也带回了成熟的爱,她的曾经影响了几代人的《寄小读者》已经结集出版,翻开,油墨飘香,有那铭心刻骨,她一生为人为文最具代表性的:爱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迷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凉。

婚后的冰心与吴文藻“琴瑟和鸣”,堪称中国青年婚姻的楷模。

冰心一方面在燕京大学与北平女子文理学院两处任教,一方面要将许多的精力分给孩子们。她,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并且,开始参加大量的社会活动,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与万人谈。
抗战爆发以后,冰心同吴文藻去了重庆,参加抗日救亡运动。手中的笔虽柔弱,仍坚持创作。抗战结束后,冰心随在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任职的吴文藻去了日本,去国五年,冰心坚持用“爱的哲学”从事一系列文化活动,实现人类和平的共同愿望。
1951年,冰心与吴文藻谢绝美国耶鲁大学的邀请,从日本回国,开始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新的文学创作。
冰心开始反思她在文学创作中的局限性,一方面以散文和诗歌积极的表现新生活,另一方面,创作了〈〈小桔灯〉〉等经典之作。

“我的朋友!倘若春花自由的开放时,无意中愁苦了你。你当原谅它是受自然的指挥。”(冰心〈〈春水〉〉)

1957年,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开始,尽管冰心有幸没被打成右派,惊涛骇浪却波及到了丈夫吴文藻身上。吴文藻被打成右派后,仍然“默默地作着学问,作着翻译,为国家作了许许多多有益的工作。这一切,都与冰心给他的爱,都与他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健全的家庭有着密切关系。”(〈〈永远的爱心——冰心〉〉)
这一期间,冰心创作了〈〈再寄小读者〉〉、〈〈樱话赞〉〉等文章,并翻译了著名的《泰戈尔诗选》、《马亨德拉诗抄》等译文集。
文革,冰心同吴文藻相濡以沫,共度难关,感情,经风雨,见彩虹,历久弥新。
文革结束后,作为五四时期仅存的老作家,冰心一边坚持创作,一边发现、扶植和培养了一大批新人,像张洁、刘心武、张抗抗、铁凝等,而这些作家一度是当代文坛上的中流砥柱。
作为世纪的同龄人,冰心一直笔耕不辍,老人家有一句名言:生命从八十岁开始。在她的晚年,文风变得犀利,她针对教师待遇低,教育不受重视的问题,写下尖锐的小说、短文,在社会上引起强烈的共鸣。她还将自己积攒起来的微薄的稿费共计四万元,捐献给了教育事业。
冰心的一生,没有个人太大的磨难与情感上的痛苦,清澈如明净的大海。这位崇尚“母爱、童心、自然”的作家,笔下咏颂着甜美的诗句,纯真的感情,这是她的美丽,也是她的局限。


“梦里的时间总觉是长的,其实不过一刹那,却以为天长地久,彼此已经认识多少年了。原来都不算数的。”(张爱玲)
用这段话来形容张爱玲与胡兰成那场短命的婚恋,似乎最为贴切。
从小,张爱玲便是个不快乐的孩子,她的童年,缺少父母的关爱,有的,只是她早熟早慧的苦恼。之后,是梦厣般的少女时代,因为后母的挑拨,父亲越发变得不可理喻,先是打骂,最后发展到将张爱玲囚禁起来,哪怕张爱玲得了严重的痢疾,差点死去,做父亲的也不管不问,甚至扬言,要将张爱玲一枪打死。
一等张爱玲有力气能够逃走,她带着深深地恨,挣脱了家的牢笼。
而她,却无法做一只出了笼的鸟儿,等在她前面的是漫天的火光,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可是,那是乱世。
在香港大学,太平洋战争爆发,张爱玲一次又一次游走在生死的边缘。在那里,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思想纠集,碰撞,重重叠叠成模糊、混乱的影子,熟悉而又陌生,成为日后张爱玲笔下一个又一个的传奇。
四十年代的上海,张爱玲像一枝怒放的嬰粟,在文坛上一路开着异常艳丽的花。热闹,掩饰不了内心的苍凉,她的心灵始终是孤寂的。她渴望能够遇到一个给予她父亲般呵护的人,一个可依托终身的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张爱玲《爱》)

偏偏,她遇到的是胡兰成。
胡兰成出身寒门,却满腹的聪明才智,凭着手里的一支笔和日本主子池田笃纪的撑腰,在汪伪政府担任要职,官至汪伪文化部次长。他的才气,实不在张爱玲之下,不然,也入不了张爱玲的法眼。读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文笔异常的柔媚、清婉,白话和文言融合的异常自然,于中国文字驾驭的炉火纯青,“其人可废,其文却不可因人而废”。
怎奈,这是个无行文人,打在他身上汗奸的烙印,永远涂抹不去。
张爱玲不是不知道胡兰成的汉奸身份,她也知当时胡兰成已有家室,但张爱玲不理这一套。她的文章,不问政治,自以为清白就可问心无愧;她的爱情同样也不问政治,爱了,就是爱了,犹如飞蛾扑火。
“见了他,她变得很底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在情感上,张爱玲一直是孤苦无依的,她没想到能遇上胡兰成,她真心地爱上了这个处处留情,却寡情薄义的男人。胡兰成也给了张爱玲一段婚姻,因为他的第二任妻子容忍不了他到处捻花惹草,跟他离了婚,与其说成全了张爱玲,更不如说将张爱玲推入了另一个深渊。她的不见容于当时的文坛,很大程度上为胡兰成汗奸之名所累,此为后话。
但不管怎么说,与胡兰成在一起的日子,对张爱玲而言,还是甜蜜的。
俩人谈文学、音乐、戏剧、美术,彼此都是才高八斗,可谓棋逢对手。
“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然而,生在乱世,难求安稳,更何况,胡兰成又是个地道的逢场作戏的轻薄之徒呢?

胡兰成有着很大的政治野心,他投靠日本人,到武汉去主持《大楚报》,在那里,他遇到了年方二八的小护士周训德,立刻,将妻子张爱玲抛到九霄云外,一番花言巧语,将周小姐骗到手。
抗战胜利以后,胡兰成成为通缉的要犯,在逃难的路上,又勾搭上一家大户人家的姨太太范秀美,一路以夫妻名义逃难到温州。
张爱玲仍然对胡兰成一往情深,她原谅丈夫对她感情上的不忠,从上海千里迢迢到温州找寻胡兰成。胡兰成并不感激,反而气极地骂她:“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在张爱玲面前,胡兰成并不避讳他跟范秀美的关系,张爱玲心意难平,却仍旧对他心存幻想,希望胡兰成能做出取舍。

“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张爱玲心灰意冷地回到上海,仍旧给胡兰成去信,又从稿费中拿出钱来寄给他,希望胡兰成能生活得好一些。
任是张爱玲再深情,也打动不了胡兰成了。
胡兰成回上海后,与张爱玲匆匆一见,对自己的浪荡行为豪为歉意,至此,张爱玲方看穿了这个男人。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
彼时惟以小劫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的。”
当张爱玲得知胡兰成已经脱离了被通缉的危险,给胡兰成去了一封信,表示缘已尽,情已了,她不想再同他纠纠缠缠,并随信寄去三十万元钱,作为资助。

生在乱世,哪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

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将笔触伸进人心的最深处,写尽浮世的悲欢,人性的丑恶,情欲的无奈,却难逃藏在身后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抗战胜利了,内战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文坛开始活跃起来,张爱玲却失去了写作的天地。与胡兰成的那场婚恋,她背上了汉奸的嫌疑。
在胜利的欢呼声中,她四顾茫然。
但是,她是靠卖文为生的,写作,是她的职业,更是她的习惯。张爱玲也想努力地溶入新的时代,于是,她又提起笔来,续写传奇。
她,擅长的是一个又一个的悲剧,湿腻的环境,灰扑扑的人物,没有结局的结局,悠悠地回响于永远的时间和空间。
而新的时代是不允许她再这样写作的。
在写了几个光明的小说之后,张爱玲,感到了政治上的威胁,“山雨欲来风满楼”,将何去何从?万般无奈之中,张爱玲选择了去香港。她不知,当时夏衍与柯灵正在为了留下她,而做着种种的努力。

可是,她已无心久留,毅然决然地走了。

“我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苍凉只所以有更深长的意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这是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的一句话(为了回应傅雷的批评而做),在沦馅区的上海,张爱玲确也像葱绿配桃红般的炫丽夺目,而又那样的雅俗共赏,她的去国五十载,却正像〈〈金锁记〉〉的结局“一级一级走向没有光的所在”。
当年,傅雷在《论张爱玲的小说》中,曾借他人之口说:“奇迹在中国不算希奇,可是都没有好收场。但愿这两句话永远扯不到张爱玲女士身上!”不幸,这话竟一语成谶,张爱玲在飘泊海外半个世纪后,客死它乡,结束了她一生的传奇。
现在,回过头来再看那段历史,即便当时张爱玲能够留下来,不去海外,她也难逃文革那场浩劫。这是张爱玲的悲剧,更是当时那个时代的悲剧。
一切,皆是宿命。
摘自:http://blog.qlsh.net/user1/hantaniang/archives/2008/12065.html